|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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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各有一個籠,不在一塊兒也打不了。七爺說話有時候沒譜,你聽只能聽個大概,不能往細了深究。定宜看他狼毫蘸飽了墨,挪過來,落在灑金卷軸上。黃帶子的學問不是白學的,十幾年雞起五更,根底扎實不在話下,那起筆轉承自有風骨,沒想到七爺這樣的人,一手草書寫得那麼漂亮。 定宜因為要伺候,站在條案另一邊,看他落筆是倒著看的,沒辨別出寫的是什麼。後來七爺擱了筆,她才轉過來,一瞧四個大字——好自為之。她頓時欲哭無淚,既然送人,不能想個好詞兒麼,這算什麼呢! 七爺倒挺得意,「別看直白呀,這是金玉良言,能做到,往後你的路就能走好。」 她應了個是,「奴才記住了,不忘主子教誨。」 反正七爺覺得天很藍,雲也很輕,今天天氣真不錯。 他舒展一下筋骨,慢慢踱到門口的光暈裡,回頭道:「下了這麼長時間的雨,一放晴渾身鬆快。趁著天兒好,你帶兩隻鳥兒出去溜溜,讓它們見見太陽……」 他這兒吩咐,案前的人還在看他的字,難道寫得那麼好?都看傻了。 不過傻也傻得相當有味兒,七爺沒再說話,靜靜抱胸看過去,沐小樹是側臉對著他,臉盤怎麼樣就不說了,帽子底下黑鴉鴉的鬢髮耐人尋味。他是小個子,小個子顯年輕,顯得有點孩子氣。捧著卷軸站在那裡,像得了寶貝不知道怎麼處置的鄉巴佬,越看越覺得好笑。 「您說我要不要給裱起來,等我自己置了產業,掛在正屋大堂裡,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主子的訓誡。」她低頭複看兩眼,「要不您再落個款兒,我好拿去傳家呀。」 七爺想想,「也成。」過去掏腰上並蒂蓮荷包,把一方印章倒出來,刻面上呵幾下熱氣,啪地落在了卷軸右下角。 落完了接著得意,抬眼一瞅,跟前人垂著眼皮看那篆字,玲瓏的鼻子,紅豔的嘴唇,兩排睫毛扇子似的……他心頭倏地一跳,長得這麼水靈,難怪把老十二的魂兒給勾了,連他這樣見多識廣的都招架不住。 看著看著忘了收回視線,小樹咧嘴沖他笑了笑,目光坦然。倒是弘韜,有點難堪,訕訕把臉轉了過去。 「謝主子賞,您這個高雅,比賞金賞銀強多了。」她一面說一面卷起卷軸,「我先把字送回去,過會兒再來領鳥兒。」 七爺胡亂擺擺手,「一塊兒去吧,這個字呀,夾著,夾咯吱窩底下。」過去把鳥籠摘下來遞給他,打發瘟神似的連說了四五個去吧。 定宜接了鳥籠,愕著眼看他,「主子,您早上喂過沒有?」 「喂過啦、喂過啦,雞丁兒糟毛豆,吃得飽飽的。」他回回手,「走吧、走吧……」 人給轟走了,七爺站在地心愣神,腦子裡只剩三個字——要出事!論玩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他樣樣見識過。喝花酒嫖堂子他也去,朝廷越明令禁止,私底下越要觸犯,就愛離經叛道。四九城呢,有專門的地方,開堂子兼帶著培養反串的青衣。沒長成的時候是小倌兒啊,小倌兒出場,陪著喝酒猜拳,都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要說沒點過花名,他不給自己貼金,點過。但是他正派,只限於酒桌上玩笑,沒想過往屋裡帶,因為他不好『hào』這口。 以前挺正直一人,現在怎麼不對勁了呢?剛才看沐小樹,看得心裡咚咚跳,這是為什麼?仔細琢磨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像京戲裡那個老娘一樣,不讓閨女嫁寒門子弟,千方百計地阻撓,真是為了什麼臉?為臉就該把人送給老十二,絕不是現在這樣。 他繞室溜達,半昂起頭看殿頂。不好嘍,口味突然就變了,出門在外近兩個月,身邊沒女人,腦子不好使了。要不今晚上想法子排解排解?總盯著一個爺們兒不是辦法,往後還得處呢,這燙手的山芋捧也不好扔也不好,怪為難的。 他往外探了探頭,「那金,安排安排,今兒夜裡爺要出去找樂子。給我往熱鬧的地方帶,不熱鬧我拿你當劈柴燒了。」 那金啊了聲,「得嘞,您擎好兒吧!」 定宜回頭看一眼,心說七王爺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十二爺呢,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人越多他越不方便,想起來叫她心酸。也只是心酸,不敢覺得他可憐,可憐這詞不適合他,連想一想都辱沒了他。 她落寞垂下肩,七爺剛才的話把她澆了個透心涼,往後得自律,怕一不小心漏了底,人家看見她生厭惡就不好了。她也害怕,園子裡太妃給描繪得這麼瘮人,她還敢招惹麼?再說自己一身的事兒沒著落,想那些有點沒羞沒臊的。 她朝繼思齋的方向眺望,綠樹掩映裡透出紅牆黃瓦,天那麼藍,一切都沒有改變。 提溜著鳥籠子上花園裡去,七爺吩咐讓鳥兒曬太陽,她把罩布都揭了下來。往水罐裡看看,那位爺只加食沒添水。她探著胳膊把籠掛在枝頭,園子東南角有口金井,相距不遠,就上那兒打水去。 下臺階,穿過甬道時遇上了廖大頭,看見她腳下停住了,「小樹在呢?」 她噯了聲,如今見侍衛班的人總有點尷尬,臉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不過既遇上了總要寒暄幾句,便道:「廖頭兒來給主子爺回話?」 廖大頭說是,「在這兒休整也就兩三天,得準備開拔的事兒……我想起來了,今晚大夥兒包了個包間兒喝酒,你來不來呀?上回為那事兒弄得彼此有芥蒂,何必呢。爺們兒酒桌上泯恩仇,有什麼不高興的,碰碰杯就過去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記恨一輩子嗎!啊,來不來?」 定宜自然不願意去,又是一窩男人,到時候再有點閃失怎麼辦?橫豎她也沒打算和他們長久處下去,到了長白山,再好再壞都得分道揚鑣,有什麼交情需要攀附的。 她說:「謝謝您啦,我不去了。昨兒身上不好,宮裡諳達給我送了壺酒,我喝完醉一宿,今天可不能再喝了。」 廖大頭有些遺憾,歎息道:「我原說打個圓場,大夥兒把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的……得了,既然你不願意,當我沒說。」他遠遠朝那邊樹下看了眼,笑道,「又給王爺遛鳥呢?」 定宜應個是,「今兒放晴了,主子讓帶出來曬太陽。」 「挺好、挺好……」廖大頭笑著摸摸鼻子,「好好帶著吧,那是王爺的命根子,少了一根毛王爺都要問罪的。」 他一搖三晃走了,定宜回身看鳥籠,沒什麼異常,可廖大頭說話模樣陰惻惻的,總覺得不懷好意。她想了想,水也不去打了,帶著鳥兒回去得了。 有時候女人的預感真挺准的,她老覺得有人和她過不去,不敢明目張膽對付人,可能會對鳥兒下手。畢竟她是鳥把式,鳥兒好壞都在她身上,七王爺又迷鳥兒,出了岔子管叫她小命不保。於是留了份心,大半天盯著籠子不撒手,盯著盯著,果然出事了。 紅子籠裡有曬杠,百靈籠裡是沙地上隆起個鳳凰台,都是供鳥兒歌舞鳴唱的。本來兩隻鳥好好站著呢,不知怎麼慢慢打起了晃,像人喝醉了,東倒西歪全栽到籠底去了。她嚇得目瞪口呆,眼看鳥翅膀都張開了,看樣子是給下了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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