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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原來這章京是商旗下人,醇親王弘策是商旗掌纛旗主,是他正正經經的南苑主子。奴才迎主子,那份忠心火熱天地可鑒。堂堂的二品大員,見了主子兩眼含淚跪地不起,膝行幾步上前抱住弘策的腿,仰臉嚎啕道:「主子一路辛苦,奴才半個月前就得了消息,原要出城五十里迎接,無奈聖上有令,都統不得擅離職守,唯有在城門上跪迎主子。主子……奴才日夜想念主子,外派這幾年謹記主子家法教誨,不敢有半點懈怠。如今主子來了,奴才自查自省,總算沒給主子丟人,這才有臉在主子跟前磕頭。」

  弘策在他肩頭拍了拍,「起來,知道你的孝心,我雖長遠不來,但每常聽見奏報,說你鎮守一方頗有建樹,我心裡也覺安慰。」

  那章京抹著眼淚謝恩起身,「近來氣候不好,王爺和主子走在雨裡了。奴才已經派人傳話進去,魏開泰替爺們預備好了寢宮,爺們洗漱修整,奴才回頭給主子捶腿……」

  「康三寶,你積積糊糊個沒完了?知道你和你主子親,甭在爺跟前扯你娘的臊。備酒備菜備歌舞,還有底下那些人,好好安排妥當是正經。管你給你主子爺捏腿還是捶背,你就是侍寢也是你自個兒的事,你們爺們兒關起門來說吧。」弘韜是豪放人,瞧不慣這類故作親熱的樣兒。大男人家弄得久曠小媳婦模樣,幹什麼呀?他掌著上羽旗,那旗大官出得少,欺負他手上沒人是怎麼的?他哼一聲,回頭叫喚,「小樹啊,帶上鳳兒和鶯鶯,上我宮裡去。爺閑得慌,來給爺解解悶兒。」

  康三寶瞠目結舌,一位王爺,奉旨出京辦事還帶女人隨行,這也太不成體統了。他給呵斥一通不敢置喙,只諾諾答應,但見一個小個子侍衛高應一聲嗻,弓著腰,托著兩隻鳥籠子從後面趕上來,這才明白過來,敢情鳳兒和鶯鶯不是什麼女人,就是兩隻鳥兒啊!

  行宮裡的太監總管在大宮門上來回踱步,遠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飛也似的從臺階上蹦下來,嘩啦一聲掃了袖子,恭恭敬敬插秧打千兒,抬起頭來笑得滿臉花兒,「奴才盼了老半天,兩位爺可算來了……奴才魏開泰,給王爺們請安啦。」

  行宮規矩也和京裡一樣,各宮各院配備專門的太監宮女伺候,當中有個總理的頭目,是行宮大總管。這裡掌事的叫魏開泰,領著一眾小太監上來磕頭見禮,一套規矩走完了呢,主子有主子的寢宮,侍衛有侍衛的他坦,由太監們分頭引路,各找各的下處去了。

  行宮裡一多半的宮苑屬於有房不能居的狀態,早先因住過高皇帝和妃嬪們,那些殿堂即便空關著也動不得。嫡系的親王們偶爾入住,一般是在東西路的配殿,定宜伺候著七爺的鳥,一路跟隨進了內苑。好花好景欣賞不了,身上有恙,大概是離京以來囤積的寒氣堆成了山了,這回發作得異常厲害,疼得站不直身子。歪歪斜斜到了七爺的文德殿,七爺大馬金刀坐在地屏寶座上,接過他的百靈,啾啾吹起了口哨。

  定宜疼得一頭汗,實在熬不得,探頭看看七爺,小聲道:「主子,您路上乏累,還是歇會子吧!」

  七爺唔了聲,「不累。」

  她有點失望,「那您不換換衣裳?您看您袍子都濕了。」

  「那麼揪細幹什麼,濕這麼點兒,回頭自己就幹了。」七爺屬於不怎麼注重外在的人,一門心思在玩兒上頭,身上埋汰些也不礙的,嘖了聲道,「我瞧鳳兒的毛色怎麼沒先頭好了?別光喂精糧,也給點兒粗食兒吃,回頭吩咐廚子做盤雞肉糟黃豆丁兒。」

  定宜遲疑道:「主子要吃這個?」

  七爺兩眼盯著鳥,聽了他的話才轉過頭來,「你才吃那個呢!眼皮子這麼淺,沒的虧待了我的鳥兒……」再看他的臉,白得鬼似的,奇道,「怎麼了?撞邪了?瞧你那什麼臉色兒!」

  她下意識抹了抹臉,「回主子的話,身上不大好。」

  七爺打量他佝僂著腰的樣子,嗤地一笑:「你小子花樣就是多,鬧肚子了?你還挺金貴,比爺嬌氣。得了,上你的茅房去吧。過會兒我讓人把鳥送你那兒去,別住遠了,和魏開泰說,西七間騰個屋子出來安置你們,免得爺看鳥兒來回麻煩。」

  她紅了臉,尷尬應了個嗻,卻行退到殿外。小腿肚轉筋,挪不動步子,怎麼辦呢,趕緊找地方收拾收拾窩著吧!她捂著肚子朝前騰挪,那頭太監上來領路,看她一眼喲了聲,「怎麼的,肚子不舒服啊?要不找太醫瞧瞧?」

  她搖搖頭,不能瞧,無非是寒濕凝滯、氣血虛弱,這是女人脈象,瞧了就露餡兒了。她說:「勞煩諳達給我就近安排間屋子,我是伺候七爺鳥兒的,七爺隨傳就得隨到。」

  太監說成,領著往梢間去,門一開道:「這兒原是吉慶宮宮人住所,後來主子爺帶著娘娘們上紫禁城去了,宮女兒有一半都放了出去,屋子就閒置下了。您住這兒,離七爺寢宮不遠,方便。」

  她道了謝,問十二爺住哪兒,小太監朝西邊指了指,「就在那頭繼思齋。」又彎著腰看她臉色,「您這樣兒成不成?屋子裡有恭桶,我再送壺茶來,熱乎乎喝一口就好了。」邊說邊退出去,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到了門外重新折回來,探身道,「這麼的,我看還是喝幾口酒更有用。會喝酒不會?我那兒有壇老醪,給您送一壺過來。您喝了暖暖身子,興許是路上受了寒,把寒氣逼出來就好了。」

  定宜忙道謝,「諳達您心真善。」

  那太監說:「不值什麼,我們這兒人常年見不著京裡來人,來者是客嘛。就是別嫌酒不好,當差的沒錢買大麯,小打小鬧的,全靠它解乏了。」

  定宜客套幾句把人送走,身上都歸置好,這就上炕躺著了。氣候不對,也沒到時候,炕是涼的,腳往前一伸都透著冷。她哆嗦了下,儘量把自己蜷縮起來,出門在外諸多不便,要是在北京,找個湯婆子煨著肚子興許能好點兒,現在只有硬扛著了。

  她哀哀歎口氣,拿手壓小腹,一陣陣墜痛以前沒經歷過。女人總有這樣那樣的忌諱,她一直覺得自己吃得起苦,可是真病起來,到底還是無能為力。

  那太監一會兒又來了,提個銅茶吊,往桌上的杯子裡斟酒。老醪加熱過後有股熱騰騰的香味,讓她想起夏天自己做的甜酒釀。

  「來吧,喝上一杯,有病祛病,無病強身。」太監哈哈一笑,完全是對酒極度愛好的人才會說的話。把杯子端過來,往前遞了遞,「這酒勁兒不算大,甜絲絲的,別帶喘氣,一口悶了倒頭睡,睡完全好了。咱們這些人,拿它當靈丹妙藥,傷風了喝它、發熱了喝它、鬧肚子也喝它,喝了還真見好。噯,你是七爺的鳥把式?看著像侍衛……」

  這酒倒算服口,定宜聽他的,真就一口口全喝了。喝完了擦擦嘴,笑道:「我是侍衛兼著鳥把式,一人頂著兩個差事。今兒太謝謝您了,等我好了一定得給您行大禮。」

  太監一擺手,「不值一提,大夥兒都不容易,不相互不體貼著點兒,誰心疼咱們呐,是不是?得了,我還有差事,這就走了,您好好歇著吧!」

  定宜叩了叩炕沿,「我不能相送,您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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