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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一時半會兒沒法下定論,總之開始留意他。他的種種舉動都顯得異于常人,所以他忍不住試探,比如現在。

  定宜萬萬猜測不到他的盤算,就她來說十二爺是沒把她當外人,處處關懷她呀,看見她受委屈就要主持公道。她笑著,可能自己沒覺察,笑容在晨曦裡婉媚如花。抹了抹自己的腮幫子,不願意讓他擔心嘛,換了個相對輕鬆的口氣道:「臉啊,沒事兒。席地睡沒枕頭,血脈倒流了有點浮腫,不礙的。」

  說完了才又意識到,聊了這麼半天,他還赤裸著上身呢!她羞赧垂下眼,剛才他沒肯接帕子,這就是要讓她效勞吧!他們做王爺的慣常讓人伺候,自己縮手縮腳,在別人看來不合常理。她定了定神,巾櫛在手上顛騰,啪地一下,貼膏藥似的壓在了他胸膛上。

  王爺體格真棒,她艱難地吞咽,嗓子裡咕地一聲響,忙抬眼看,還好他聽不見,否則得臊死。

  弘策沒想到他直接就上來了,小腿肚顫了顫,莫名感到慌亂,「你……」

  她啊了聲,「我什麼?奴才伺候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不過和他設想的大相徑庭罷了。性別有待考證,若真應了他的猜測,應該不是現在這樣從容。他擰起眉,也許是他想得太多了。至於為什麼會想太多,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定宜繃住了弦兒,真就在他胸上連薅好幾把。王爺是那種練著武,卻不顯得孔武的身形。這世上人和事都講究適度,適度便生歡喜。她心裡亂得厲害,以前和光膀子的夏至面對面坐著吃飯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如今這麼一個似近而非近的人,竟分外令她感到局促難堪。

  沉默久了愈發左右不是,她笑著打岔:「我今天要給畫眉鳥換河沙,過會兒騎馬上還鄉河邊上淘沙子,十二爺愛吃河蜆嗎?我給您撿河蜆去。蒸熟了把肉剝出來,讓廚子炒上兩個雞蛋,味道可好了。」

  他說的那些他都沒有嘗試過,關注的重點也不在吃上頭,只道:「前頭那截水面寬,你一個人去要當心。」

  她說:「不要緊,留點兒神,未見得會被水沖走。」眼看擦洗得差不多了,她麻利兒從旁邊衣架子上取了便袍過來,大張著衣襟伺候他穿上,末了兒笑嘻嘻打一千兒,「那奴才就告退了,外頭桌上有早飯,王爺別忘了吃。我去瞧瞧沙桐忙完了沒有,換他來服侍您。」

  十二爺點點頭,調開視線沒再看她。定宜這半天過得針紮似的,能活著走出這梢間是老天有眼啊!趕緊再呵一呵腰,可不敢多逗留了,很快便退了出來。

  離十二爺屋子遠遠的她才停下,挨著抱柱緩氣,自己還琢磨呢,頭回摸了手,這回前胸後背都叫她薅遍了,下回呢?是不是該洗腳了?不過這十二爺的身板兒……沒話說的。先頭膽怯,只敢囫圇看,現在憶起來,模模糊糊的,倒也回味無窮……

  腦子裡天馬行空不受控制,突然醒了神,頓時窘得厲害。姑娘大了開竅了?她活了近十八年,從沒有過這麼心慌的時候。這種味道和受了驚嚇可不同,忐忑,沒邊沒沿的,偏還時刻掛念著。酸甜苦辣揉在一塊兒整個塞進她眼睛裡、喉嚨裡,她隱約意識到些什麼,張嘴又說不出來,只有自己費勁兒瞎琢磨。

  走了好幾步,回頭看一眼,上房的檻窗支了起來,沙桐正忙著呈米湯遞焦圈兒。八仙桌那頭的人呢,側影像最高明的手藝人一刀一斧雕琢出來的最精緻的畫板,舉手投足風骨天成。

  定宜的脾氣自己知道,她不是能自欺欺人的,該怎麼著,其實自己看得一清二楚。長歎一聲,苦笑著問自己憑什麼,就憑他救過自己幾回,憑他性子溫良,待她還算隨和?這些都不重要,他不是賢名在外嗎,愛周濟,出了名的善人,對別人也未必疾言厲色。自己呢,哪裡有資格去肖想那些!目下一腦門子官司理都理不清,她爹的案子牽連上她三個哥哥,不論真相如何,先把哥子們撈出來才是道理。

  鳥籠搬到個合適的地方,她卷起袖子打算出門了,正找細眼淘籮呢,身後有人上來說話,嘿了聲,「別折騰了,趕緊把傢伙什給我吧。」

  她回頭看一眼,是十二爺身邊戈什哈。也沒多想,傻呆呆遞了過去,「幹什麼呀?」

  戈什哈把篾籮袢子往腰上一掛,聲如洪鐘,「我們爺說你不會水,去了怕你淹死,讓你在客棧呆著,我替你去。」

  定宜愣在那裡,心裡一陣甜上來,十二爺想得太周到了,叫她說什麼好呢!她支吾了下,「怪不好意思的,太麻煩您了。」

  戈什哈大手一揮,吃著主子的飯,聽主子的示下。別說淘沙了,就是讓帶上花兒扭秧歌,他也得幹。

  定宜怔怔送人出去了,再回身看那檻窗,裡頭一片寧靜,十二爺早就不在那裡了。

  ▼第30章

  後來呢,倒也沒什麼事兒,挺順當過了一天,第二天隊伍開拔,繼續往北行進。

  地廣麼,越走越覺得氣候不一樣了。也或者是時間的關係,花上一個月到了雙檯子,那時已經顯出點秋意來,再往東北,將到盛京的時候突然轉涼,早晚穿單衣已經擋不住寒意,逢著下雨陰冷潮濕,野外趕路愈發的艱難。

  男人咬咬牙倒罷了,女人真不行。女人得溫養著,不能受寒。整天在馬背上顛簸,遇不著驛站,餓了咽乾糧,渴了喝涼水,再逢下雨,油稠衣包裹下的四肢都透著冷,平常日子還能湊合,碰巧趕上不方便,那對定宜來說簡直可稱得上受罪了。

  抬起斗笠邊沿往前看,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已經下了將近七天的雨,沒有轉晴的跡象。今早小腹有微微的痛,並不多嚴重,絲絲縷縷的,霎地一下過去,然後是綿延的後勁兒,時候久了牽扯腰背。她有點著急,自己的情況自己知道,每回都是這樣,不是馬上來月信,提前打個招呼,離正日子也就不遠了。

  可是她不能吱聲呀,難受硬扛著,問了身邊的侍衛,說照圖上看離行宮還有二十里,腳程趕些半天能到。

  所幸快了,她深吸一口氣。這回住的不是驛站,盛京有高皇帝建造的皇城,形制仿紫禁城,不過規模略小些,逢著有大的祭祀,行宮就作為皇帝和宗室駐蹕之用,宇文氏眾多子孫口中只稱作老宅子。屋子多了不必和別人擠在一塊兒,料理自己也方便些。定宜有了指望,重新振作起精神來,大隊人馬冒雨前行,傍晚時分果然抵達了。

  盛京有專門駐守的昂邦章京,得知王爺駕臨早早就在城門上候著了。見人來,連傘都不打,直挺挺跪在青石天街上叩頭,「給賢親王請安,給主子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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