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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出了醇親王府直奔德內大街,賢親王府阿斯門半開著,間或還能聽見幾聲狗叫。

  她到門上請人通傳,看門的見過她,她這長相比較特殊,基本可以讓人過目不忘。門上一拱手,「沐侍衛,您可來了,那總管都來問了好幾回了。您趕緊進去吧,這會兒他正陪著王爺遛狗呢,您從那條道上走,走到一個垂花門,一拐彎就看見啦。」

  這是成心難為人,頭回正正當當上門沒人帶路,哪個府的規矩呀?她拱拱手說:「那我真走了,萬一走錯了地方撞見福晉,到時候不能怨我。」

  「走吧走吧,嫡福晉還不知道在哪戶高門裡呢,側福晉和庶福晉住的小院深,您想撞也撞不見。」

  原來這七王爺也沒有正頭福晉,府裡只有一位側福晉當家。二把手和一把手是不可相提並論的,一把手住正院上房,二把手只能住得稍偏一點兒,要不怎麼叫偏房呢。

  那成吧,定宜自己摸索著進了門。府裡各門有站班的人,都是侍衛處的,她一路走一路給人作揖,「您忙呢,我是新來的戈什哈,我叫沐小樹……」人家也都客氣回了禮,她算是王爺親自提拔的,有那麼二兩薄面。

  照著門房指點的路走,越往深處狗吠聲越大。等過了垂花門,果然看見園子裡的大梧桐樹下牽著一條細狗,尾巴尖和耳朵尖上長毛飛舞,挺個胸脯昂個頭站在那兒,兩個眼睛一黃一藍,凶巴巴瞪著來人,模樣叫人害怕。

  定宜咽口唾沫兜了個大圈子,到王爺跟前掃袖打個千兒,「主子,奴才上職來了。」

  七王爺掃她一眼,沒說話,從邊上太監端著的託盤裡拎起一塊肉來,遠遠朝狗拋了過去。手上使了點巧勁,專挑刁鑽的角度扔,那狗簡直神了,身條扭得麻花似的,一跳一縱,准接個正著。

  「嘿,好傢伙!」七王爺拍拍手,沖沐小樹抬了抬下巴,「這狗是你十二爺淘換來的,陝西犬,鴛鴦眼,少見。要說上回也虧得你師哥了,沒他禍害我那滑條,我也覓不著這麼得人意兒的小把戲。」

  定宜愈發往下呵腰,「該當這狗和您有緣……」

  七王爺睃著他,「是你師哥的功勞唄?」

  「不敢。」她怯怯插秧,「橫豎是咱們的不是,往後奴才好好伺候您,替我師哥贖罪。」

  弘韜眼梢一白他,「這狗性子挺野,撒開就往人身上撲,要不你和它過過招?」

  「別介。」她嚇一跳,「奴才伺候不了它,我看見狗就渾身哆嗦……再說我養鳥兒,身上沾了狗味兒,鳥聞見了不開鳴。」

  七王爺想了想,嚇著他的心尖兒倒不好了,便不再搭理他了。

  那金瞧准了時候回話:「主子,奴才這就帶小樹見壽恒去。後兒要上路,還得看看車裝得怎麼樣了,您的冬衣都預備妥當沒有。」

  王爺忙逗狗呢,沒空過問那些個,擺擺手,把人打發了。

  定宜才想起來北邊天冷,她連一件禦寒的衣服都沒帶,腳下搓著說:「大總管,我得回我師父那兒找棉袍子去,我忘了帶來了。」

  那金翻翻眼兒,「甭惦記你那老棉襖了,給王爺當差能凍死你?你們侍衛有專門的棉鎧,裡頭絲棉墊那麼厚,到哪兒都像身上裹著氊子似的,啊。」

  定宜應個是,跟著他往侍衛衙門去,曲裡拐彎穿過幾個門洞,侍衛處在王府東角門以外,一排青瓦房子,直欞窗上掛著老大的木牌子。那金進院子就招呼,「上頭讓到火器營取槍去,取回來沒有?醇王府的人樣樣置辦好了,你們呢,泥豬癩狗,扶不起來的阿斗。給你們槍端著也像扛燒火棍,跟著好好學,別遇見事兒連機簧都不會扣。」

  侍衛處人出來支應,笑道:「瞧您說的,我們壽頭就是使槍好手,嗵地一聲,百步穿楊。」一面說一面瞧來人,「這就是您說的那位?」

  那金啊了聲,「叫沐小樹。」轉頭問,「哪個木啊?榆木的木?這名字取得有意思,又是木頭又是樹,敢情你五行缺木啊?」

  定宜笑著說不是的,「沐是加三點的那個沐,小樹種下去不得澆灌點兒水嘛。」

  「不賴,真說得通。」那金按了按太陽穴上膏藥,指著跟前人介紹,「這是廖大頭,是侍衛處的協理,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他,他是包打聽,沒有他不知道的。」

  定宜給見了禮,廖大頭霎著眼道:「他進侍衛處,幹什麼好啊?瞧這模子,不能扛刀也不能扛槍。」

  那金嘖地一聲,「你打量他這身形,像個能震唬人的模樣嗎?不是讓他來打仗的,掛個職,另有他的指派。你呀,告訴他規矩,餉怎麼發、四季鞋帽衣裳怎麼領、再給他找個睡覺的地方,就成了。」

  廖大頭摸著下巴複看這小子幾眼,上回他師哥偷狗叫他們逮起來,他能耐挺大,請動了醇王府的十二爺來說情,看來底子不薄。他應了句成,「這個這個……小樹啊,咱們侍衛當值分班兒,有晚上當差的,也有白天當差的,你是挑晚上還是白天呀?」

  那金又嘖了聲,「他另有指派!」

  廖大頭摸了摸後脖頸,「對,另有指派……咱們做侍衛和旁的不同,倒班兒不能上外頭睡去,防著主子要傳。王爺一聲令下,咱們就得翻身聽命。你要是在八大胡同摟姑娘呢,那麼些勾欄院,上哪兒找你去呀。」

  那金的扇子扇得風聲四起,「這都說的什麼呀,成天計較摟姑娘,能不能有點出息?」想想他壓根就不是來當侍衛的,轉一道手簡直多餘,乾脆直截了當告訴他,「咱們府裡戈什哈,月支銀錢為二兩,預支一年得減半,粟米十一石,粟米折銀是十三兩。管吃住,行頭一色有王府公中支出,你什麼事兒都用不著操心,當好你的差就行。」

  「那我問一句,王爺的鳥兒都養在什麼地方呢?」旁的好說,就是這個住有點麻煩。侍衛處全是糙老爺們兒,熱天光個膀子打個赤膊的,叫她怎麼應對?定宜和那金討主意,試探道,「您看我是專伺候鳥的,半夜興許喂點兒水給點兒食,這麼的,我和鳥住一塊兒得了,有點什麼也好照應。」

  那金被她一點撥,立刻回過神來,「那還上侍衛處幹什麼呀,直接去花園不就齊了。哎喲真是天太熱,把我熱懵了。就這麼一兩天工夫,折騰個什麼勁兒!去花園吧,我讓他們把你的行服和軟甲送來,事兒就妥了。」

  糊塗主子養糊塗奴才,七王爺治家溫吞,底下當差的也是能蒙則蒙。廖大頭看著那總管又把人領走了,心說這什麼侍衛呀,弄了半天,原來就是個養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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