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二〇


  站在什刹海邊上琢磨,去吧,又是空手,怪不好意思的。左顧右盼看了一圈,海子圍欄那兒有果子攤兒,這個月令吃的東西不少,像吧嗒杏啊、久保桃兒啊、海棠山裡紅之類的。她也不知道王爺愛吃什麼呀,挑了一袋菱角,又提溜上兩隻羊角蜜香瓜,這就往王府去啦。

  到了門上等通傳,門房上回看見王爺和她聊天來著,這次相見態度大不相同,招呼說外面太熱了,進來等吧,這就算給臉了。

  定宜答應一聲,剛進門檻,看見抄手遊廊那兒來了一夥人。錦衣玉帶,走路生風,細一打量,長眉鳳眼那麼鮮煥,居然是賢親王。

  她嚇了一跳,遇上准沒好事,忙縮著脖兒想挨進聽差房,沒曾想那頭高聲點了她的名頭——

  「沐小樹!」

  她像被雷劈了一樣,僵著手腳轉過身來,沒等她開口,七王爺重重哼了一聲,「怎麼著,做了虧心事,見著我就躲?」

  她忙說不敢,「我這不是……沒看見您嘛。」

  「是嗎?」他冷笑起來,「你眼眶子夠大的。」

  怎麼說呢,確實有點尋釁的意思,弘韜心說這個兔崽子幾回犯在他手裡,哪回都沒能讓他撒氣,所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摺扇在手掌心裡一下下敲打,繞著他轉了兩圈,發覺這小子長得挺有意思。一個小劊子手,唇紅齒白簡直不像話,震唬得住誰呀?他指了指,「沒空手嘛,這是給十二爺送謝禮來了?」

  定宜支吾道:「這個不配做謝禮,尋常零嘴罷了。」

  七王爺背著兩手,視線調到了半空中,「這麼懂規矩,怎麼沒見你上我府裡賠不是啊?你師哥禍害的那狗,前兒叫人打死燉了狗肉湯。你看看,本來養得挺好,被你們這麼一作弄,小命葬送了。你不該買倆瓜,上我王府來慰問慰問呐?」

  定宜一聽這太可惜了,「您把它打死了?」

  「廢話!」七王爺震了震袖,「養著硌應我?」

  她垮下了肩頭喃喃,「早知道給我們多好呀,也用不著打死了……」

  這是個點了還不透的人,七王爺攢了火,沖身邊人一笑,嘲諷道:「這東西,想得倒挺美!那是禦犬,他當外頭土狗,誰都能養的呢!」

  同來的幾個人附和著笑啊,關兆京就在旁邊打圓場:「七爺何必同個混小子一般見識,我今天隨丁四同家姑奶奶的份子,正碰上了他給人做吹鼓手。這小子有心,和我打聽,問七王爺喜歡什麼,掙了錢要給王爺買禮……」說著使眼色,「小樹啊,王爺還不知道你窮嗎,你帶的這些東西雖不上檯面,也別不好意思出手,多少是個心意嘛。」

  定宜這才回過味來,點頭哈腰把一袋菱角和兩個瓜呈了上去,「還是關大總管知道我,我老想上您府上賠罪,又怕您見了我生氣。這不正攢錢嗎,還沒攢夠呢,就在這兒遇上您了。」

  誰稀罕這點子不值錢的破玩意兒,弘韜想揪起來狠狠砸在他跟前的,可再一瞧他那雙眼,又有點拉不下面子來了。

  那金是他身邊管事,頭子很靈活,主子不發作,就說明賞臉了。他笑著接過來,手指頭在瓜上崩了一下,「爺,眼下的瓜和菱角都正當時,瞧著不起眼,吃口上很過得去。」

  弘韜嗯了聲,一個金山銀山裡打滾的人看得上幾個大子兒買的東西,賞他臉了。他施恩式的乜了沐小樹一眼,補充了句,「女裡女氣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定宜背上冷汗直流,勉強笑道:「王爺不知道,我和我妹妹是雙伴兒,長得一樣。後來妹妹沒留住,就剩我一個,長相也就這樣了。」

  「可惜你那妹妹了。」弘韜話裡有話,活下個妹妹必定是國色,可如今這位是哥哥,就變成缺心眼兒了。轉過身問兆京,「他來幹什麼?是你主子傳的他?」

  關兆京呵腰說不是,「劊子手吃的是刀口飯,他自覺幹不了,想進王府謀份差事。我們府裡不缺人,十二爺還沒答應……」突然想起來,誒了聲道,「七爺那兒不是缺個魚把式嗎,上回那金還說來著。瞧瞧小樹成不成,這孩子會抖機靈,進王府有了體統,也是王爺給他贖罪的機會。」

  這下子定宜傻眼了,這是哪兒跟哪兒呀,她沒想進賢王府,雖都是王府,到底有天壤之別,關太監這回是好心辦壞事了。不能含糊,一含糊就要出事兒,便矮著身子說:「我沒養過魚,不敢接這個差事。王府裡的魚都名貴,要是有個好歹,我死一百回都不夠的。」

  弘韜的脾氣擰,別人上趕著求他他瞧不上,可如果在他沒發話前推辭,那他還非辦成了不可。轉頭吩咐那金,「龍睛魚不能叫他養,沒的給我伺候死了。你算算哪個職上缺人,把他給爺塞進去。」

  那金掐指一算,「花園有空缺啊,地窖和溫室都缺人。我看地窖好,花草要過冬,白天搬出來,晚上搬進去,事兒多著呢!」

  定宜一聽差點沒趴下,王府花園有多少盆景,這麼來回倒,不得要人命嗎!再說了她想進王府是沖著隨行北上,不光是為換行當。畢竟師父手底下待著安逸,餓不著凍不著,進宅門兒搬花盆,不是她的目的。

  「小的志存高遠。」她咽了口唾沫,「我進王府是想給王爺做長隨,不是為養花種草。七爺,您能讓我做戈什哈嗎?您要點頭,我立馬到您府上去。可我知道做戈什哈得入旗籍,我是個孤兒,連老家在哪兒都不知道了,您就算有心抬我的籍,辦起來也十分麻煩。」

  「激將法,這招我知道。想做戈什哈容易,抬籍也容易。看見沒有,外頭有我兩員隨從,你要是能撂倒他們,別說小小的戈什哈,就是想出仕,爺也保舉你。」七王爺哈哈一笑,眉梢飛揚,「你不願意上我那兒伺候花草,我不會強迫你。關兆京,替我傳個話給你們爺,沐小樹我瞧上了,可他不願意跟我。既然不去賢親王府,那別的王府他也不能待。你們爺要是留下他,就是和我作對,傷了兄弟情分,我可唯你是問。」

  這話太歹毒了,定宜怔怔看著他,他卻顯得很得意,不再和她多費唇舌了,優雅地一拂袍子,昂首闊步出了大門。

  關兆京把人送出去,回來的時候和她面面相覷。她哭喪著臉說:「坑死人了,這七王爺怎麼這麼壞呢,不上他那兒也不許到別處謀生路。」

  關兆京摸了摸鼻子,「其實七王爺這人吧,荒唐是荒唐點兒,但是心眼兒不算壞。你要是在他手底下當值,別的好處不敢說,至少你不會再挨他欺負了。」

  定宜欲哭無淚,「我不願意給他伺候花草……」

  關兆京無奈點頭,「志存高遠嘛,我知道。可現在人家發了話,我們王爺就是想留你也留不得了。」垂著手歎了口氣,「王爺說你來了就叫進去,旁的不論,見了人再討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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