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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這話說得參領老爺沒了脾氣,他動手是不能夠了,不過不要緊,還有太太和家裡姑太太們呢。這參領太太是下三旗出身,為人潑辣,上眼藥、穿小鞋是娘家帶來的陪嫁。平常姑嫂不對付,那是前話,現在出了事兒,至親無盡的骨肉,不能叫人白白作踐死。也不吭聲,上手就抓住大姑奶奶頂心,招呼身邊人,「還看著?打呀!」

  於是一通拳腳相加,大姑奶奶給打得哭爹喊娘。女人上全武行,扯頭髮撕衣裳是絕招兒,大姑奶奶對付不了這麼多人,很快衣衫襤褸滿地打滾,肚子上白花花的肉全露出來了。參領太太一腳踩過去,陰陽怪氣哼笑:「看看呐,把我們姑奶奶擠兌得沒活路,自己倒養得一身好肉!死了男人,混得糊家雀『qiǎo』兒似的,回娘家當上老佛爺了嘿。來人呐,把尺頭給我拿來!姑奶奶沒兒沒女,我得找人披麻戴孝發送她。」一頭說,一頭咬著牙把人往棺材底下拖,按在那兒磕頭,「給我哭靈,使勁兒的哭!回頭還有你舉幡摔盆的份兒呢,害死了人打算就這麼蒙混過去,當咱們姓丁的好欺負!」

  哎喲那份亂喲,大姑奶奶有兩個孩子,尖著嗓門兒哭媽。邊上人還說呢,「這兩個小崽子也不是好貨色,耗子生的會打洞,跟他媽一個鼻子眼兒出氣。」

  其實剛開始心裡氣憤,覺得大姑奶奶欠收拾,後來看看打成這樣,也叫人莫名唏噓。定宜看不下去了,這麼往死了揍,沒的真給打死。她瞧了夏至一眼,「這是不打算停手啦?」

  夏至剔著牙花兒說,「總得叫人家解氣吧,畢竟一條人命呐。吵了不是一回兩回,天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憑什麼呀?又不吃她的飯,換了我我也受不了。」

  她搓了搓手,「別給打死了,出了人命,咱們這院兒裡可都是順天府的人。」

  夏至擺了擺手,「打不死的,沒見血,就撕扯那幾下,出不了人命。再說了,死了也不打緊,事主是位參領,天塌了有人家頂著。」

  既這麼她也不操那份閒心了,往後退了兩步,打算悄沒聲的退出去。剛要出門,迎面遇上了承辦喪事的執事,說:「樹啊,來活兒啦。參領老爺發話再請一幫吹鼓手,你願不願意來?還和平常一樣,你只管吹喇叭,吹半天,給你二十四個大子兒。」

  定宜以前沒差事的時候曾經跟著幹過這個,掙倆外快嘛。她喇叭吹得好,特別是辦喜事吹的那個「喜衝衝」,聲調高節奏快,她憋一口氣能吹出花兒來,附近的把式都知道她。

  不是什麼好名聲,怪臊的,可人活著就是為了掙錢。不把自己當女人看,因為還沒這資本。現在使勁兒,是為了早一天能穿上裙子盤起頭髮。她噯了聲,「回頭和我師父請個示下,給我留個座兒,我來。」

  ▼第16章

  學徒嘛,不像正經當值那樣需要點卯。她的上司就是師父,師父答應,事兒就好辦了。

  烏長庚最疼徒弟,知道她要留下吹喇叭,擺手說:「准你一天假,吹吧。」

  她眉花眼笑,「我掙了錢給您打酒。」

  送走師父和夏至,一幫吹鼓手和打鑔的圍著八仙桌坐下,前仰後合演奏開了。七月心裡搭喪棚,陰涼的地方坐著還是悶熱難耐。定宜一邊吹一邊往靈堂裡看,大姑奶奶算是給治住了,真替弟媳婦穿孝。頭上戴著白帽子,鞋尖上縫麻布,跪在供桌前,看不清臉,估摸著日子不大好過。

  奚大爺如今是光棍漢,本來就不事生產的人,到了花錢的時候難免溜肩。參領老爺沒辦法,只得自己掏錢給妹子超度,據說怕天熱放不住,停上一天就準備下葬。

  既是參領老爺承辦,那來的人就多了。平素走動的同僚是不露面的,師出無名嘛,打發宅子裡的管事隨份子送賻儀。定宜看見幾張熟臉,來了進靈堂鞠個躬,登上賬目就走。他們這些吹鼓手呢,有人進門一頓熱鬧,也就忙上兩個時辰,後頭來客漸漸稀疏,大家喝水歇力,基本就光吃點心不幹活了。

  熱氣蓬蓬的拂過來,脖子上全是汗。她和班頭說了聲,打算回屋洗把臉,剛站起來就看見門上進來個人,是醇親王府的管事關兆京。她喲了聲迎上去,就地打一千兒,「關大總管您來了?」

  關兆京一看,熟人呐。瞧他這副打扮就知道了,「哪兒都能遇上你!好嘛,師父管砍頭,徒弟管做陰陽生,兩頭都不落下。」

  定宜笑了笑,「這是湊巧,我家就住這兒。也不是幹陰陽生,吹兩把,街坊幫忙。怎麼的,您今兒來是給王爺辦差?」

  關兆京說不是,「我和這參領有私交,聽說了總得來瞧瞧。」

  定宜熱情引路,趁這當口打探,問王爺今天在不在,「昨兒說好了要過府的,怕爺不在白跑一趟。」

  關兆京肅容給亡人上了柱香,出門才道:「找王爺有事兒?別老跑,那是王府,不是你們家炕頭。」

  定宜暗裡嘀咕,要不是想跟著上長白山,她也不願意熱臉貼冷屁股。既然話到了這個份上,便和關太監套近乎,說:「我也不瞞您,其實這麼折騰,還不是為了能進王府麼。您是王府大總管,要是能替我想個轍,您就是我的恩人。」

  關兆京卷著袖子,一副二五八萬的拽樣兒,「上回不是說了嗎,王爺跟前不缺人。你進去,拳腳功夫不濟,連抬轎子都嫌你個兒矮。」

  定宜聽了有點喪氣,「那您就說王爺今兒在不在吧,我再求王爺一回,要是還不行,我也死了這條心了。」

  「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兒!」關太監瞧他執著,歎了口氣道,「在呢,這不是下月頭上要往甯古塔嗎,好些東西得事先籌備。你來了在門上候著,還是那句話,我給你通傳,見不見聽王爺的意思。」邊說邊咂嘴,「你小子真夠黏糊的,就沒見過你這樣的強驢。」

  定宜賠著笑把他送出去,吹喇叭的事兒也不管了,趕緊回去洗洗換身乾淨衣裳。那把傘她收起來了,怕傘骨撐開,特地找紅綢子系了起來。想著要上醇親王府去,心裡跳得咚咚的,在鏡子前面再三的照,抿了抿頭髮,又吮了吮嘴唇,突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傻,咧著嘴自嘲了一番。

  頂著大日頭走,從燈市口到後海北沿十幾裡路呢,好在她運道高,出胡同口遇見個相熟的水三兒,搭他的驢車到廣化寺那兒,這就離醇親王府不遠了。太陽照得她眼花,她把傘抱在懷裡沒捨得撐開,猶豫著這個時辰正是王爺歇午覺的時候吧,現在去不知合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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