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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正憋著一股勁兒,來了個侍衛打扮的上前叫她,咳一聲道:「你,手上活兒撂下,那兒王爺傳呢,跟著過去磕頭吧!」

  定宜直起身四下看,她師父和師哥都回衙門去了,這兒只剩下她和幾個雜役,抽冷子說王爺傳她,估摸著是剛才鶴頂血的事兒闖禍了。心裡有點生怯,可是既發了話,不去又不行,只得應個嗻,低著頭,垂著兩手,腳下一溜小跑上了監斬台跟前。

  菜市口地方不大,監斬台占了道兒,大約人要散了,兩頭停著幾頂竹絲亮轎。定宜不敢抬頭看,只聽一遞一聲客套寒暄,全是官話和場面話。

  她也不言語,悄悄在一旁靜待,侍衛過去通報了,一會兒又折回來,上手就往外拉扯。她心裡沒底,跌跌撞撞跟著走,一直給拉到了兩抬轎子中間,侍衛惡形惡狀推她個趔趄,「等著,一會兒王爺有話要問。」

  她嘟囔了聲,「我也沒做錯什麼,這不是為了當差不出岔子嗎!問話,問什麼話呀?」

  橫豎這回凶多吉少,安靈巴武頭都砍了,那位王爺還這麼不依不饒的,怕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

  扒著轎沿往檯子上看,已經到了拱手話別的當口。順天府尹她是認識的,可惜人家往那頭去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傳她的不知是位什麼王爺,她偷著瞄一眼,兩隊侍衛簇擁著鳳子龍孫過來了,她胸口跳得砰砰的,有種大難臨頭的預感。這時候來不及想太多了,一雙描金皂靴踏進視野,她緊走幾步上前,不等人發話,先跪下磕了個頭,「小的沐小樹,給王爺請安啦。」

  頭頂上飄下來的嗓音帶著冷,大七月裡也叫人不寒而慄,「你就是烏長庚的徒弟?」她應個是,那位王爺沒叫起喀,手裡扇子搖得呼呼生風,冷笑道:「我當三頭六臂呢,原來是個還沒長全的半大小子!你膽兒不小,爺的令你敢不聽?」

  這類天潢貴胄,和他講道理不一定行得通,老老實實認個錯,興許能成。便又磕一頭道:「請王爺明鑒,小的並不知道那藥是王爺叫給的,要是先頭人早早兒知會我,說什麼也得把爺吩咐的事兒辦妥。」

  傳令那位不樂意了,在邊上反駁,「話可不能這麼說,你也不問問是誰的示下,張嘴就把人蹶回姥姥家了。這會兒眼見不妙,往別人頭上扣屎盆子,沒門兒!」

  「我蹶您,您嘴上沒落鎖,差事交代不明白,橫豎不能怨我。」說完了再朝王爺一揖,「王爺您聖明,小的是個雜差,上不得檯面的人,沒有那麼大的膽兒敢和您叫板。只要是您的示下,別說一口鶴頂血,就是鶴頂紅,我也給他灌下去……小的說胡話兒您見諒,您仁慈,見不得安大爺受苦,咱們雖吃這行飯,也不是全無人情味兒的。可王爺不知道,刑場上好些規矩,打入師門那天起師父就囑咐好了。鶴頂血用了血脈不通,全憋在腔子裡,咱們做劊子手的,就圖個場面好看。一刀下去,嘭——血濺起老高……」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急於保命,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們家就敗落在姓宇文的手裡,所以見了這些黃帶子有種天然的恐懼。

  她頓下來,上頭也沒言聲,皂靴沒挪地方,她覺得運氣夠好的話,沒準兒能逃過一劫,畢竟那些話也挺有理有據的。沒曾想王爺底下戈什哈不買賬,炸著嗓子道:「王爺是受人之托,事兒沒辦成,人家跟前不好交代。你折了王爺的面子,明白不明白?爺的面子金貴,把你皮扒了都不夠填還的。你說了一車話,全照你們刀斧手的難處來,你們的難處,關別人球個事兒!」

  定宜忍不住往後縮了縮,「別發躁,有話好說……我瞧安爺雖犯了事,腰杆子卻硬氣得很,上刑場半點也不怯,給他鶴頂血,人家未必領情。其實人到了這地步,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覺得疼了,真的。」

  還真的呢,這小子橫是不要命了!那位王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你言之鑿鑿,我卻不信,非得你死一回,才能知道這話當不當得真。」

  話音才落,後面幾個虎狼侍衛撲了上來。朗朗乾坤,這是要草菅人命麼?定宜腦子裡嗡地一聲,愕然抬眼看過去——好一位王爺,生得挺標緻的臉盤兒,卻有副鴆酒裡泡過的心腸。為這麼點小事就打算要她的命,宇文家出禽獸,這話印證在這兒了。

  王爺一肚子氣,瞧什麼瞧?死到臨頭了還敢回眼?下等人裡出刁民,就算長得齊頭整臉,刁民還是刁民。雖說犯的罪過不至於死,但是刑律以外自有皇家的威嚴法度不容褻瀆,得罪了王爺,活剮都夠夠的了。

  他掃了左右一眼,「等什麼?拖下去!通知大興縣來領腦袋,就這麼定了。」

  定宜啊了聲,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千鈞一髮之際,轎子後頭走出個人來,聲氣兒不像這位急進,咬字很准,語速也慢,但是字字句句透著利落,說:「大熱的天兒,七哥消消氣。一個小碎催,哪裡值當你發這麼大的火。」

  ▼第4章

  定宜給押得直不起身來,勉力抬頭看,說話的是同來的另一位王爺。

  這王爺長得比七王爺更得人意兒,七王爺是滿臉的驕矜,這位呢,模樣不跋扈,眉眼也謙和。有的人五官湊在一塊兒覺得挺好,拆開了不能看,他卻不一樣。以前老聽說宇文家出美人,她以為泛指女人,原來並不是。王侯將相嘛,作養得好,和她四周圍那些平頭百姓雲泥之別。她自小家敗,沒讀過多少書,但是閑著也愛從書攤兒上淘換詩集。想起來有句話形容他很合適,叫腹有詩書氣自華——他一定是個有學問的人,有學問,自然就薰陶出那份從容優雅來了。撇開舊恨不說,定宜這刻還是很感激他的,不管怎麼樣,能替她說句話,可見這人至少比七王善性。

  至於七王爺弘韜,衙門裡嘮家常時偶爾提及過,聽說脾氣不好,幹什麼都愛較真,白瞎了賢親王的名號了。

  「你不知道裡頭緣故。」七王爺有點不耐煩,「和你說不上。」

  「我問過底下人,照我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安靈巴武既然已經伏法,前頭的種種不提也罷。」那位好心王爺看了她一眼,「依著我,不該殺,倒該賞。」

  七王爺聽得立起眉頭來,「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他拂了我的意。」

  「滿朝文武都躲著,事情也平平順順過去了,臨了你倒沾一身腥,叫人說你和安靈巴武有牽扯,這話傳到皇上耳朵裡,好聽麼?」他踅過身抬了抬下巴,「把人放了。」

  戈什哈都是旗下包衣,主子的兄弟授了意,不敢不聽,也不敢全聽,手上松了松,猶豫著看弘韜臉色。弘韜剛才火氣大,脫口一說,再倒過頭來想想,的確有不當之處。其實一隻螻蟻,碾死就碾死了,沒什麼大不了,要緊的是消息傳出去,對他自己沒好處。利害關係一計較,那股子熱氣也冒完了,打算順杆往下滑。

  「沒聽見十二爺的話?」他胡亂擺了兩下手示意放人,但是就這麼饒了他又太便宜他了,因橫眉冷眼道,「今兒算你運勢高,沒有十二爺替你求情,不要你命也打你個腿折胳膊爛。下回長點兒心,再犯在我手裡,仔細你這一身皮!」

  定宜先前嚇出一身冷汗來,那些侍衛一鬆手,簡直像閻王殿前轉了一圈,腿裡都帶著酥。待緩和下來,呵腰說是,「小的記下了,下回見了王爺一定好好伺候著。」那頭要上轎,她緊走兩步上去打簾,「天兒熱,王爺受累了……您好走。」

  就這麼,七王爺手指頭漏道縫,夠她超生的了。回過頭來再看十二王爺,太陽光照在他肩頭的行龍上,龍首四爪,立在那裡,偉岸如山。

  他似乎並不指著聽她的客套話,事兒辦完了,邁過抬杆進轎門,定宜雖遲疑,還是蹭過去喚聲王爺,就地打了個千兒,「今天多虧了王爺,小的才保住一條命。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以後王爺有吩咐,小的肝腦塗地,報答王爺救命之恩。」

  她說了一堆,奇怪醇親王像沒聽見似的,坐定了,表情也沒什麼大變化。竹篾編成的圍子透風,夏天代步清涼,窗口的小簾子被風吹得飄起來,有零星的光落在他臉上身上,寶相莊嚴,叫人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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