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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師父門下有定規,二十歲就要開鋒出山,她今年十七,還能混上三年。雞零狗碎的活兒幹幹就罷了,上法場繼承衣缽肯定不行。夏至說得對,是時候該謀出路了,可是出路在哪兒呢?她六歲過後就沒穿過裙子,女人的針線女紅她一概不會,連嫁個人好好過日子的念想都不敢有。

  正經人,哪個願意娶刀斧手?

  自己琢磨,不過一笑。這時候聽裡頭動靜大起來,犯人五花大綁要出紅差了。外頭三聲炮響,犯人從白虎門出去,門外邊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是衙門準備的辭陽飯,醬肘子一包,大餅一斤,請他吃喝上,吃飽了好上路。

  臨要死了,誰能吃得下啊!吃不下不礙的,獄卒拿醬肘子在他嘴上擦擦就表示吃過了。筷子撅斷了一扔,這就上囚車往菜市口去。

  菜市口在宣武門外,劊子手用的鬼頭刀就供在城門樓子上,要用得請。沒收徒的親自去磕頭,收了徒弟的由徒弟代勞。定宜和夏至一塊兒上樓,扶著城牆朝底下張望,「不是說有王爺監斬嗎,怎麼一位都沒看見呐?」

  夏至點香上貢,一面道:「誰愛和死囚大眼瞪小眼呐,登臺遠遠看著人頭落地就成了,又不是鶴年堂的夥計,湊近了找晦氣麼?王爺們都是講究人兒,不入順天府衙門,徑直到法場,大涼棚底下坐著……」欸了聲,朝遠處一指,「這不來了麼!」

  定宜順著看過去,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從遠處而來。因著清了道兒,看熱鬧的百姓被攔在兩旁,中間人馬沒阻擋,愈發顯得趾高氣揚。看見這些天潢貴胄就想起抓她爹的莊王爺,那是老輩裡的王爺,似乎還講點兒人情;如今這些都是太上皇的子侄,和當今皇上平輩兒,一個個驕縱成性,想是養不出什麼好品性來。

  她請下大刀抱在懷裡,只覺滿肚子百轉千回。溫家打從改朝換代起就為朝廷效力,到最後興也因他,亡也因他,現在回頭琢磨,實在令人心酸心寒。

  ▼第3章

  下了城門樓子,恭恭敬敬端著刀跟在師父身後。衙門裡押解的人手也多,她就混在人堆裡往前騰挪。天氣太好,大日頭照得人睜不開眼,身上布條子勒著胸口,又熱又悶喘不過來氣。好在就三個人犯,花不了多長時候,他們受得住這份熱,中堂王爺們也受不住啊!

  踮腳看,鶴年堂門口搭起了棚子,臨街商鋪全在門前擺上條案,備酒、供好了白米飯和蒸菜,這是給犯人送行。黃泉路上可以沒有笙歌,但不能沒有酒菜。要是犯人願意賞臉吃一口,那這家就積了大德了,閻王爺會在賬目冊子上記上一筆,這家可以貼大紅對子操辦一回,比辦喜事還熱鬧呢!

  鶴年堂在四九城裡有名,不單因為它湯劑地道。老百姓罵人,蹦出來一句「上鶴年堂買刀傷藥去吧你」,那可不是好話。鶴年堂對面就是菜市口,據說有時候半夜來人敲門,要買藥。問哪兒不自在呀,人家說脖子疼,可見是鬧鬼了。掉了腦袋碗大個疤,能不疼嗎,所以鶴年堂的夥計每逢犯人出紅差就在門前搖算盤,嘩啦嘩啦的,據說能驅鬼辟邪。

  定宜一行人打門前過,算盤珠子吵得腦仁兒疼。她別過臉去,仿佛能避讓似的,挨過了這截就好了,三伏天兒,太陽底下待久了要發痧。

  犯人由東向西排開,大涼棚底下的監斬官們也都落了座。她朝臺上張望,兩眼曬得發花,由明及暗,實在看不真切。數了數有五個人,一色朝服頂戴。正中間的是親王,親王超品,連順天府尹都要奉承他們。不過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其中一位頭子活絡,不時和邊上官員交頭接耳,另一位端穩如山,一味靜坐。定宜暗扯了扯嘴角,這樣的人,若不是眼瞎心盲,就是鐵水澆鑄成的。

  正瞎琢磨著,後邊有人扯她衣袖,回頭一看,一個長隨打扮的往她手裡塞了個瓶兒,邊使眼色邊道:「這是鶴頂血,回頭你瞧准了機會喂給安靈巴武。」

  鶴頂血是鶴年堂獨創的藥,據說服了周身麻木,疼痛不覺。藥雖好,卻不能隨意用,劊子手有很多忌諱,哪一處出了紕漏,轉眼就招霉運。她可憐那些問斬的人,卻不能為此壞了師父的規矩。朝刑場上瞥了眼,手往前一推,「對不住了,吃哪行飯操哪樁心,我只管捧刀,旁的一概不問。」

  那人嘿了一聲,這些人裡數他最閑,找他是抬舉他,不識好歹!

  「你知道這藥是誰讓給的嗎?耽誤了差事你吃罪不起!」

  她聽了一笑,「耽誤也是耽誤您的差事,和我什麼相干呐?」

  那人要上臉,烏長庚發覺了,壓著嗓子呵斥,「什麼時候了,還嚼舌頭!」

  她忙縮脖兒過去,那人只有乾瞪眼。師父問她出了什麼事兒,她隨口敷衍兩句,心裡遲登著,總覺有道目光尾隨她,還是從大棚子底下的監斬臺上射過來的。她有些後怕了,難道這鶴頂血不是喪家託付麼?還是安靈巴武和哪位大官有牽搭,人家私底下走交情?

  不敢想,越想越忐忑。西南角上角螺嗚嗚吹起來,刑名師爺拔著嗓門兒宣讀罪狀,這時候也沒工夫計較那些了,趕緊把鬼頭刀呈給了師父。

  朱砂打勾,這就要開刀問斬。夏至經過她跟前,她悄悄把一塊薑塞進他嘴裡,這是師父事先交代的,一則壯膽,二則醒神。劊子手手藝也分三六九等,好的把式勁兒拿捏得很准,斷頭不掉頭,便於喪家收屍縫合。至於夏至這樣的新手,就不奢望幹得漂亮了,穩紮穩打才是正理。力道沒用好,一刀下去卡在脖梗這兒,那陰騭可就損大了。

  午時三刻眼看到了,劊子手都就了位,包大刀的紅布也摘了,刀背上兩朵小紅花映襯著寒光四射的刀身,有種奇異的對比。老百姓看熱鬧,爬樹登高唧喳指點,這會兒也靜下來了。報時官揚聲高呼「吉時到」,又是一聲炮鳴,恍惚聽見刀鋒破空的呼嘯,然後傳來沉悶的噗噗聲,噴湧而出的血按不住,很快染紅了四周圍的黃土地。

  身首分離,看上去有點奇怪。之前嗚嗚悲鳴的喪家被這一幕唬住了,似乎忘了哭,但是突然回過神來,便迸發出更為撕心裂肺的呼嚎。定宜總不忍看這幕,死了的人死了,活著的人要經受痛苦和煎熬,因為經歷過,像個噩夢不敢回顧。

  衙門砍完了人,無親認領的要拉到城西掩埋,有家眷等著收屍的就撂下不管了。夏至算入了行,雖說不能和師父比,至少差事是順遂當下來了。只不過這人出息不大,下了場子兩條腿哆嗦得站不穩,也不敢回頭看,胳膊搭在定宜肩頭,牙關扣得哢哢作響。

  定宜忙掏扇子給他扇風,「師哥定定神,事兒都完了。」

  夏至哭喪著臉挨在一邊,看見袖口上濺的兩滴血直犯噁心,嗚嗚咽咽道:「我恨我爹媽啊,窮死餓死也不該送我學這行當。這叫什麼呀?」他兩手攤在她眼前,「你瞧瞧,瞧見嗎,我手上沾血了,我他媽夜裡甭想睡囫圇覺了,今兒晚上咱倆做伴吧!」

  她擰眉打掉他的手,「能不能長進點兒?婆婆媽媽像個娘們兒!瞧師父辦差瞧了七八年,輪到自己就這膿包樣式!」

  「那不一樣,不一樣……」

  她推了他一把,「回去洗洗歇著吧,您往後是爺了,我還有活兒要幹呢。您沖我訴苦,挨不上!」

  她是個學徒,打掃法場也有她一份,頂著大日頭撒土蓋血,她可比他勞碌多了。

  嫌他礙手腳把人打發走,監斬臺上的大人物們還沒散,檯子周圍戈什哈圍得滿滿當當的。她和幾個衙役扛著桑樹枝過來清掃,把事先準備好的沙土蓋在血跡上。蒼蠅嗡嗡在耳邊彙集成群,地面上燙,一陣陣熱氣混著血腥味直沖鼻子,那味兒真夠叫人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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