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國色芳華 | 上頁 下頁
四五二


  蔣雲清接了杯子,幾乎是帶著莊嚴肅穆的表情飲了一口蜂蜜水,然後哺給他。她以往是帶著玩遊戲一樣的心態陪著他玩,但這一次,她決意不這麼做,她要把他當成她的丈夫,教他那些親密的事情。他就像是一張白紙,等待她去塗抹畫描,畫下的是花就是花,是草就是草。

  小四開心的飲下那口蜂蜜水後,蔣雲清沒有收回自己的唇,她摟住他的脖子,試探著把自己的舌尖遞到他的嘴裡,調皮地逗著他玩。小四一怔,緊緊掐著她的腰,急躁地亂了章程,想一步跨越。蔣雲清堅決地按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該這樣,他應該更有耐心。

  小四漸漸安靜下來,他偶爾是個乖學生,偶爾又是個調皮搗蛋的壞學生,既不肯全聽老師的,卻又無比渴望著老師教他新的方法。良久,蔣雲清側過頭大大喘了一口氣,含笑看著他低聲道:「好小四,這個不能和其他人玩,只能我們倆在沒人的時候一起玩,不然人家會把你的舌頭給咬掉。」想想她又加了一句,「那時候我就不理你了。」

  小四皺著眉頭想了許久,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固執地看著她,蔣雲清微微一笑:「當然,我自不會和其他人玩。」

  小四滿足地笑起來,笑得如同初生的嬰兒。

  暮色中,雨荷站直了腰,輕聲吩咐周圍的眾人:「好了,今日就到這裡,大家都去歇歇,準備吃晚飯吧。」

  眾人都紛紛收回了工具,神態輕鬆地談笑起來,年紀小的一群孩子們更是嘻嘻哈哈地開始打鬧。雨荷含笑看著眾人,又添了一句:「夫人說大家這些日子辛苦了,特意讓人宰了一口豬一腔羊送來給大家吃,今晚有酒喝,有肉吃。」

  眾人齊齊歡呼起來,紛紛表示了謝意,都去洗手準備大快朵頤。目送著眾人離開,雨荷悄無聲息地走到還在忙碌的李花匠身邊,挨著趴在地上的大黑席地坐下。

  李花匠看了她一眼,默然回頭繼續忙碌。大黑親昵地往雨荷身上蹭了蹭,雨荷抓住它豐厚滑溜的皮毛,輕輕靠了上去,抬眼看著天際。

  暮色漸濃,天空一片墨藍,半點雲彩都沒有,仿若最美的瑟瑟,落日的餘暉把天邊染得如同最美麗的織金錦緞,有一彎淡淡淺淺的月牙兒掛在天幕,一顆早升的星星調皮地眨著眼睛,一切如此靜謐美好。雨荷卻憑空生出了幾分悲傷,這樣的美景她是早就看慣了的,然則越看越美,越看越悲傷,只因那個人大概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不年輕了,真的,縱是雙十年華,但實際上已經是個老姑娘。家裡人的意思都是希望她早點出嫁,按部就班地過著世人眼中女子該過的日子。也不是沒有年貌相當的人想娶她——芳園的女管事,牡丹身邊最信任的人,又會種牡丹花,雖然老了點,但娶了就是一個划算,誰不想要。可她不想委屈自己,憑什麼要為一個她不稀罕,也不稀罕她的男人付出所有,生兒育女?操勞白了頭髮?憑什麼?如果不是那個人,她寧願這樣自由自在地活在芳園中,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必去受誰的窩囊氣。

  「再有主子的疼寵,你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奴才罷了,還能能上天去。」這是封大娘氣急了以後罵她的話,話非常難聽,也是實話。可是,雨荷輕輕苦笑了一下,大抵是因為在牡丹身邊的日子久了,看著牡丹不肯委屈自己半分,她也跟著學,不想委屈自己,然後果然忘了自己只是個奴才。她尚且是個奴才,而那個人,早已經不是誰的奴才,已經得放成良人。他大概已經忘了她吧?

  想到他大概已經忘了她,雨荷的心裡並沒有抽痛或是難過,她只是低不可聞的歎了口氣。這樣的想法,第一次想的時候是揪心的痛,第二次想的時候還是痛,但是已經不揪心,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是痛而是心酸,到了現在,也不過是習慣性地歎了一口氣。想要稱心如意,怎麼就那麼難!

  可是人活在這世上,又有誰不難呢?就算是金枝玉葉,就算是天之驕子,也有自己的難處。對於自己來說,丹娘肯放著她,縱著她,給她體面和自在,不肯委屈她半分,就已經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雨荷微微笑了,心裡那點竟然漸漸悵然散去。一個讓她等了多年的男人,她著實沒必要每時每刻把他放在心上的。他若是活著,心裡有她,就該想法子給她送個信,報個平安;他不肯送信,不肯報平安,那便是已經忘了她,她又何必死死吊著他?他若是死了……想到貴子可能死了,雨荷的心裡到底有了些傷痛,但她還是發狠地想,他若是死了,她再念著他也沒用。

  她想得出神,就連阿桃連喊了她兩聲她都不曾聽見。大黑轉過頭,輕輕舔了舔她的手,溫熱濕潤還帶了點粗糙刮刺感的舌頭讓她驚醒過來,她終於聽見阿桃有些遲疑的喊聲:「姐姐?吃飯了。」

  阿桃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裡頭菜香四溢,是專為雨荷和李花匠準備的飯食。雨荷笑了笑,自若地起身往井臺邊去打水:「我想著心事,竟然就入了神。」好了,他死了或是活了,都無關緊要,她要為自己活。牡丹說過的,人活一遭,匆匆幾十年,眨眼就過去了,得為自己找點樂子,幹嘛總為別人活?

  想到牡丹說這話時,在一旁抱著孩子玩的蔣長揚那鬱悶的表情,幾番想開口又忍了沒說話的樣子,雨荷一聲笑了出來,就連那軲轆搖起來也沒往日沉重。

  阿桃在一旁看著,覺著她先是發愣發呆,然後無故發笑很是有些驚悚,忙忙地把食盒在青石桌上放好了,跑過去幫她的忙:「姐姐,我來。」

  雨荷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懶得解釋,笑眯眯地看著阿桃把清亮的井水注入木盆中,招呼李花匠過來洗手吃飯。

  飯菜擺好,雨荷招呼在一旁忙著喂大黑的阿桃:「還沒吃吧?過來一起吃。」

  阿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地看了李花匠一眼,但見李花匠的黑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便洗了手挨著雨荷坐了,埋頭吃飯不提。雨荷和李花匠的飯菜自來比外頭眾人的開得好,除了普通的菜色以外,還另外有一碗雞和一碟蔥爆羊肝。雨荷先挑了一塊好的雞肉給李花匠,又給阿桃夾了一大筷子羊肝,絮絮叨叨地道:「多吃點……」

  突然她的聲音頓住了,她的唇形還保持著剛才說話的姿勢,但她的目光卻停留在種苗園的門口,膠著在門邊站著的那個人的身上,挪也挪不開。

  大黑響亮地吠了一聲,扔了才吃了一半的狗食,一個箭步竄過去,挨著來人拼命的挨擦,口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來人微微一笑,彎下腰抱著大黑的大腦袋,使勁揉了幾揉,一雙眼睛卻放肆地盯著雨荷。正是消失了將近三年的貴子。

  他和從前很有些不同了,腰板挺得筆直,留起了小胡髭,穿著件淡青色的細綢圓領缺胯袍,頭上戴著嶄新的黑紗襆頭,腳上蹬著六合靴,腰間垂著做工講究的香囊和玉珮。看著竟然似是個有些體面富足的人了。

  李花匠的眼睛亮了亮,朝來人露出一個笑容,往旁邊讓了讓,阿桃則是滿臉的歡喜和不可置信,飛快地站起身來去添碗筷,口裡嘰嘰呱呱地道:「是您呀,貴總管,真是想不到,沒吃飯吧?您運氣真好,有好吃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