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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三


  將近一個時辰後,魏王府派了一個頭髮都花白了的老嬤嬤來,目不斜視地從那四個奄奄一息的男子身邊走過,也不和劉暢打招呼,徑直入了內。

  劉暢認得那是魏王妃的心腹,也心知這事兒除了剛好碰上的魏王二子外,其他人是斷然不會親自出面的。便坐在樹蔭下,穩穩當當地等著裡頭傳完話,再通知他。

  這次倒是沒讓他等多久,魏王二子很快就出來和他談條件了。魏王府要面子,不要這事兒張揚出去,劉暢要的是徹底擺脫清華,婚姻自由。於是,雙方一致認定,清華之所以會有這種超乎尋常的舉止,是因為得了失心瘋。為了不耽擱劉暢,不拖累劉家,由魏王府出面稟告宮中,二人和離,以後嫁娶各不相干。清華的嫁妝全數歸還,劉暢還大方地把他給清華的聘禮也悉數給了清華做醫藥費。但只是,清華的嫁妝竟然少得出乎人的意料,她只剩下無數華服釵環罷了。至於那四個姦夫麼?他們不該再活在這世上。

  事情談完,各回各家。劉暢回頭看了一眼清華緊閉的房門,覺得大快人心,一個纏繞他多年的噩夢終於解決了!可是只快樂不過一瞬間,他就突然覺得很累,很沒意思,原來人生不過如此。

  第二日,魏王府的人把清華的東西悉數搬了個乾乾淨淨,並告知他,清華的病很重,已經送到驪山附近的一個小莊子養病去了。又過得兩日,兩家人手續交割清楚,戚夫人歡喜得要命,立刻謀劃著要給劉暢另說一門好親,問他心中可有所想,她一定想法子替他促成。劉暢卻淡淡地道:「隨便吧。」只要魏王府一日不倒,他就休想說著好親。急什麼?急了也白急。

  戚夫人重新掌握了大權,生命活力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便張羅著要整修房子,又要給劉暢添人,最好是在新婦進門前,先添兩個良妾,傳宗接代是大事——她被一支獨大的清華給嚇怕了,人還未進門就想著要怎麼壓制。

  劉暢有些厭煩,便道:「先把玉兒和姣娘接回來罷。您要是無事,就把姣娘放在身邊親自教養,將來她才好說一門好親。」

  戚夫人應了,猶自不肯收手,劉暢便道:「聽說老爺子的外室生了個兒子,到底是咱們家的骨血,也接回來吧。成日放在外頭,不像話。」

  「這條老狗!老沒良心的。他怎麼不去死!」戚夫人目瞪口呆,接著就要死要活,倒是沒心思去管他的事情了。

  劉暢淡淡地道:「你怕什麼?這份家業都是我掙下的,還怕他能和我爭了什麼去?就這樣定了,先讓人收拾出房子來,明日我就派人去接回來。」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怎麼幫著外人對付我?既然知道,為何不早些告訴我?非得孽種生下來了才說?你這是故意要氣死我。」戚夫人哭得肝腸寸斷。

  「男人三妻四妾實屬正常。」劉暢瞥了她一眼:「母親不願意?」以後他的事情他要自己做主,誰也休想再替他做主。

  儘管從前她也經常這樣勸牡丹的,可是落到自己身上戚夫人自然不願意,誰願意眼裡心裡天天戳著一顆刺?除非是瘋了。

  劉暢便體貼地道:「那我就不讓人去接了。您呢,也別多管這件事,就讓人好好養著他。咱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做起事情來總是覺得費力,將來他若是長成了,能夠給我搭把手也是好的。」這話未必是真心,但不期然地,他的腦海裡閃現出何家幾兄弟來。

  戚夫人猶自不肯,劉暢不耐煩了,「我的事情你少管!好好享你的福!難不成你還想過從前那種日子?」言畢拂袖而去,這件事做完了,他還有正事要做呢。

  「公子爺,咱們去哪兒?」秋實小心翼翼地服侍著劉暢上了馬,偷眼覷著他的神情,有些拿不准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按理忍了這麼久,佈置了這麼久,終於順利收網,他重新得了自由身,應該高興才是,怎麼還是這樣一副陰晴不定的樣子?真是奇怪呀。轉念一想,誰戴了綠帽子會高興呢?秋實也就萬分同情劉暢了,服侍得越發謹慎不提。

  「去招福寺。」劉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崇義坊的招福寺,是劉家長期供奉的,因此劉暢剛一入寺,就有知客僧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劉暢也不與他廢話,指了指秋實手裡提著的食盒,道:「我來看我那個朋友。」

  知客僧親自引他入了後寺,三拐兩拐,進了個幽靜的小院子,取鑰開門,放他主僕二人進去,又親自落了鎖,命一個小沙彌在外守著不提。

  秋實輕輕敲擊了幾下門,許久,裡頭方有人低聲道:「誰?」

  「是我。」秋實咳了一聲。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打開,一股不新鮮的味道撲鼻而來,劉暢皺了皺眉,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芬芳的絲帕掩住了口鼻,眯著眼睛往裡望去。一個年齡與秋實差不多大小的小廝從裡頭走出來,笑得眯了眼,給劉暢磕頭:「小人長壽給公子爺請安。」

  劉暢「嗯」了一聲,朝著裡頭抬了抬下巴:「怎樣?」

  長壽小聲道:「還好,安安靜靜的,整日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然後一直不停地寫,再就是問您什麼時候來。昨日半夜才睡,這會兒還睡著呢。要不要小的去把他喚醒?」

  「不用。你和秋實把這些酒菜佈置好。」劉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屋子裡那股不新鮮的味道散去後,方才抬腳進了門。

  這房共分兩層,蔣長義住的是裡頭那間,劉暢逕自打起了青布簾子,抬眼往裡看去。但見靠牆一張小小的僧床上,蔣長義蜷成一團睡在上頭,臉色蒼白,眉毛緊緊鎖著,看上去無限愁苦。

  劉暢默默想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了一聲。蔣長義猶如一隻受了驚的兔子,猛地坐起來,驚慌失措地朝他看過來,看清楚是他,方才重重歎了口氣:「是你。我等你好些天了。」

  劉暢同情地看著蔣長義。

  其實蔣長義從始至終都算是一個比較低調的人。就算是蔣家事情未發,杜氏避其鋒芒,蔣長揚徹底淡出朱國公府,蕭雪溪剛有了身孕,總之一切都還很美好,充滿了希望的那段日子裡,蔣長義對人也還是和從前一樣的謙恭有禮,要說有什麼特別的改變,就是臉上的笑容多了一點,衣著稍微講究了些。可那個時候,真的是神采飛揚的。現在呢?

  所謂相由心生,一個人的精神面貌,總是無形之中就散發了出來,和穿什麼沒有關係。時值盛夏,蔣長義身上穿著件淡青色的紗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很合身,但他卻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頹廢絕望的氣息。劉暢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剛被迫娶了清華時的情形。他就算是穿戴著最華貴的衣飾,騎著金玉錦緞裝飾的寶馬,做出最意氣風發的樣子,他還是能從別人的眼裡看到同情和輕蔑,特別是牡丹。

  蔣長義敏銳的察覺到劉暢在打量自己,他抖了抖袖子,姿態從容地從床上下來,整理了衣服頭髮,確認自己的樣子可以見人了,方靜靜地道:「他們是不是找到你這裡了?」既然躲不過,就面對吧。他一直都是彎著脊樑做人的,這一次,要一直直到底。

  蔣長義不是傻子,他只是投錯了胎。劉暢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清華與我和離了,我備了好酒好菜,想找個人一醉方休。」

  這倒是好事一樁,只可惜不能恭喜人家和離。蔣長義一愣,隨即笑了:「為何不去尋潘蓉?我記得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雖然這樣說,還是洗了手,跟著劉暢往外頭行去。

  二人分賓主坐下,劉暢打發走秋實等人,親手給蔣長義斟酒,隨即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有些心情有些事,不能和最好的朋友說,也不能和父母親人說,卻可以和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說。」喝完酒才發現蔣長義看著面前的酒杯,不動。

  他還怕自己毒死他呢。劉暢笑了:「你猜,我要是把你交給你大哥,他是巴不得你死了呢,還是希望你活下去?」

  蔣長揚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了,不肯放過自己的人不是蔣家人,而是杜家人和蕭家人。蔣長義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淡淡地道:「我大哥的心思我從來猜不透。不過,我猜,你今日來,是來要我的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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