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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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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忠也不理她,只望著牡丹道:「你讓人送到我們鋪子裡去的錢已經送到了,稍後便使人抬回去。這樁生意好是好,但一定要小心,第一次非得把招牌打響才好。」 「知道了。」牡丹抬眼看著對面的六郎,六郎仿佛什麼事兒都沒有,埋頭大吃特吃面前的鹿肉,還同蔣長揚笑道:「妹夫你有口福,今日的飯菜真是豐盛無比。水陸珍饈都齊全了,快多吃點鹿肉。」 蔣長揚覺著氣氛太過沉悶,便道:「聖上嘗使射生官射活鹿,用其鮮血煮其腸,喚作熱洛河,用以賞賜諸節度使。我嘗過一次,覺得並不好吃,不知那些節度使怎會如此喜愛?」 大郎有些感興趣,便道:「哪日也想法子弄點來嘗嘗……」 六郎急急地搶過去道:「說到鹿肉,我也說個笑話給大家聽。」也不看眾人的眼神,自顧自地道:「我聽人說某人家法嚴峻,諸子輪流為之準備飲饌,稍不如意就會遭到笞杖。」 蔣長揚幾乎已經能猜到六郎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也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忙咳嗽了一下,笑道:「這位父親一定是個愛美食的。」 六郎只作沒聽見,繼續不管不顧地道:「兒子們都千方百計地搜求珍異食物,但很少能使父親滿意。一次,一個兒子為父親準備了熊白與鹿修,以熊白裹鹿修,熊肥白而鹿修瘦,味道非常奇特。父親吃了很滿意,兒子以為這下一定可以得到獎賞了,奈何父親吃了還是罰如常數,理由是有此美味,為何沒有早點弄來?你們說這個兒子冤枉不冤枉?」 全場鴉雀無聲。楊姨娘嚇得淚都縮回去了,緊緊攥著帕子,害怕地看著何志忠,什麼聲音都不敢出。 何志忠慢條斯理地道:「六郎,把你面前的鹿肉端過來給我嘗嘗。」 六郎淡淡一笑,雙手奉上:「父親大人請用。」 何志忠夾了一箸,放到口裡細細嚼了,半晌方道:「可惜沒有熊白。你不是辛辛苦苦弄來熊白鹿修的那個兒子,我也不是那個不分功過,嚴厲苛責的父親。」 「父親大人說笑了,兒子不過就是說個笑話而已……」六郎面色不變,垂著兩隻手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 牡丹注意到,他已經不再稱呼何志忠為爹爹,而是稱為父親大人。說這樣的故事,本身就已經是怨氣十足,再配上這樣的表情語氣動作,說他不恨何志忠都沒人相信。 「我可不是說笑。這個故事說反了,我是給兒子弄來熊白鹿修,反而被兒子苛責的父親。」何志忠不氣不惱,指指座位:「坐,家宴嘛,當著你妹妹和妹夫的面,不要這樣客氣。」 何志忠讓他不要客氣。六郎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他站直了身子,不甘心地看著何志忠道:「父親大人,兒子說這個笑話說錯了,兒子給您賠不是。您知道,兒子從來都不會說話,不會討您歡心。」 「啪!」何志忠終於摔了筷子。 六郎和楊姨娘,還有下面坐著的孩子們齊齊打了個寒顫,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何志忠。 何志忠的胸脯起伏了幾下,又伸手拿起筷子,不看六郎,淡淡地道:「先吃飯。」 六郎仿佛豁出去一般:「父親大人……」 何志忠猛地抬眼看著他,目光如刀:「你不用急,我說先吃飯。」 楊姨娘壯著膽子奔上前去,將像根木頭樁子似的站在桌旁的六郎給扯坐下,低聲道:「先吃飯,先吃飯。」 六郎「篤」地一下坐下去,拿起筷子來風捲殘雲一般拼命往口裡塞吃食,除了何志忠,所有人都停下筷子來看著他吃。 到了後面何志忠都放下了筷子,淡淡地道:「也罷,你出了這個門以後興許就再也吃不到這些了,更不要說什麼熊白鹿修,一次吃個飽吧。」 六郎聞言一頓,愣怔片刻,猛地將筷子和碗一推,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爹爹,我錯了,您饒了我罷!」 何志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吃飽了?可我們還沒吃。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要不吃就下去等著。」 六郎的哭聲漸漸小了,終於消失不見,他抬起頭來,冷淡地看著其他人,又看著何志忠:「都別吃了,把我料理了再吃吧。」 「行。是我高估你了,還想和你吃最後一頓飯。」何志忠看了堂外立著的家丁一眼,喝道:「進來把六公子請下去。等我們吃完飯再請他上來。」 六郎看到依言上來「請」自己的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和家裡其他人面無表情的面孔,慘然一笑:「什麼六公子,別說出來讓人笑話了。」 何志忠道:「現在你還是,稍後你才不是。下去!」 楊姨娘再也忍不住,「啪」地一下跪在何志忠面前,哭道:「老爺,老爺,求您饒了他,他年少不更事,就是把他打殘了也好呀,千萬別趕他出去。」 何志忠冷冷掃了她一眼:「你也要讓我這場家宴辦不下去?」 楊姨娘往後縮了一縮,絕望地看了看一直垂著眼不語的岑夫人,默默起身立在了角落裡。 何志忠再次拿起筷子招呼眾人:「吃,吃呀,難得丹娘和成風都回來,咱們一家子這麼齊。」他的唇邊甚至露出一絲笑容來,可牡丹卻看到他的手和鬍子是抖的,眼睛分明發紅——這是全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餐飯。 其他人都配合地拿起筷子,卻沒人夾菜,都在自己的碗裡撥拉,蔣長揚覺得有點尷尬,索性悶著頭大吃。何志忠含笑看著他,罵大郎等人:「你們一個個都不如成風,你們母親辛辛苦苦備了這麼一桌好飯菜,難道不吃就要扔了麼?」 大郎垂著眼領頭夾菜,眾人齊齊跟上,沉默而沉悶,就連甄氏也不敢發言,只敢睜著一雙眼睛嘰裡咕嚕地到處亂看。三郎悄悄瞪著她,示意她低調,低調再低調。 好容易看到何志忠放下了筷子,眾人都暗自吐了一口氣,紛紛跟著放下筷子。這樣的飯,吃下去也不消化。 何志忠在吳姨娘奉過的盆裡洗了手,抬眼看著眾人道:「我不想讓大家把這頓飯吃成這個樣子,但到底還是被破壞了。就像我希望這個家不要像這個樣子,但到底還是被破壞了一樣。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破壞了規矩的人必須受懲罰。」 飯桌被撤去,何志忠看向立在門口的管事,管事垂手行禮:「都安排好了。」於是包括還在吃奶的何澤在內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從正堂開到了供奉著何家祖先的小祠堂。 蔣長揚偷偷拉了牡丹,小聲道:「我們跟著去不好吧?」雖然牡丹是女兒,可他是外人,沒有誰家出了這樣的事情會覺得光彩,岳父在女婿面前尤其要留面子的。 何志忠聽見了,回頭輕聲道:「沒什麼不好,你們且當做前車之鑒。」言畢入內坐定,淡淡地道:「把六公子帶上來。」 六郎被兩個家丁攙到門口,猛地推了那兩個家丁一把,低吼道:「我自己有腳,我自己會走!」然後昂首挺胸地走進祠堂,站在何志忠面前,抿緊了唇倔強地看著何志忠。 「跪下!」何志忠的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很硬。 六郎硬撐著站了片刻,終究是敵不過何志忠的低氣壓,有些困難地跪了下去。楊姨娘遠遠地站在祠堂外頭,看到他還不算太利索的腿,猛地捂住嘴,一聲抽泣起來。 何志忠頭也不抬地道:「把楊姨娘給我帶下去!」 「老爺,婢妾不敢了。」楊姨娘拼命將哭聲給吞了回去,將帕子塞進嘴裡死死咬著,全身忍得發抖。這種時候叫她回到房裡去等結局,那不是要她的命麼? 岑夫人輕輕道:「讓她留著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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