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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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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忠立時頓了足,轉身又往岑夫人房裡去。吳姨娘與他奉了茶,打水與他盥洗,小聲道:「夫人睡著了,她這段時間累壞了,夜裡頭從未睡好,就是擔憂您們,菩薩面前不知許了多少願。」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菩薩看著的,夫人真是再公正不過。」 何志忠不語,揮手叫她出去,默默在燈下坐了良久,起身往裡,見岑夫人背面向裡睡著一動不動,便鑽入帳中挨著岑夫人躺下,伸手去扳岑夫人的背。 岑夫人毫不理睬。 何志忠曉得她沒睡著,歎了口氣,低聲道:「你辛苦了。」 岑夫人還是不動。 何志忠又道:「我曉得你委屈了。等大郎、四郎回來,就開祠請家法吧。」 岑夫人猛地翻身坐起,怒目而視:「你曉得我委屈了?!是因為我委屈了你才開祠請家法的?難怪得人家就說是我們娘幾個使壞攛掇你的!上有天下有地,到處都有眼睛看著的!昧心的事情我做不來,你要不要也別這麼昧著良心?公平,公平不是專對著你嫡親兒子們的!我沒本事處理你的愛妾幼子,所以只好眼看著我的女兒在新婿面前丟臉!眼看著一家子老小進牢裡去走一遭!你愛怎麼就怎麼,別來告訴我!只一條你記著,何志忠,這家裡頭這麼多孩子,都睜著眼睛看你怎麼辦!」說著扶著胸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急促地呼吸,臉色潮紅,卻似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岑夫人難得發怒,若不是已然憤怒到了極點,不會如此。且她字字都說在正理上,根本無法反駁。這麼多年來,她所作所為又何曾能挑得出半點錯?她這樣子,卻是被氣到極致了。何志忠害怕地扶著她的肩頭,一邊替她抹胸口順氣,一迭聲地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他犯了大錯,理應該受懲罰。你別這樣……你打我出氣……」 岑夫人大口喘氣,只睜著眼睛看著何志忠,眼角沁出兩滴淚來,緊緊攥緊了拳頭,任由他怎麼掰,拉讓她去打他,都是死死強著不動。臉色卻越發難看。 何志忠看著不對勁,伸手去摸,一摸摸到她全身都是冰涼的,嚇得忙將她扶了躺好,一迭聲地喊人,握著她的手只是拼命的喊:「你別嚇我,你別嚇我,我錯了,我錯了。」喊著喊著,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岑夫人拼命攥緊他的手,艱難吐了一口氣,道:「別讓孩子們進來……看到不好……」 她一輩子總是為了他考慮得太多,哪怕就是這種時候。何志忠實在忍不住,抱住岑夫人失聲痛哭出來。岑夫人一動不動,仰望著帳頂上的纏枝蓮紋,輕輕吐了一口氣。 ▼第一百六十七章 堵路 牡丹很不快活,回去途中只歪在蔣長揚身上繞著衣帶一言不發。蔣長揚曉得她是為了白日的事情,便笑道:「這算得什麼?你白日裡看的那場戲可比這個精彩得多。算來算去,你可比我好多了。你若是覺得在我面前失了面子不高興,那我和你說,完全沒必要。」 是有點丟臉,可也沒到那個地步。牡丹悶悶地道:「我才不是為了這個。我今日把我設計將我六哥弄進去的事情和我爹說了。」 蔣長揚皺眉道:「他怪你了?」 牡丹搖頭:「沒有。他說是我六哥咎由自取,可是我覺得他心裡頭始終還是對我這種做法有些不舒坦的。我還擔心他會因此對我娘和二哥有想法。」 蔣長揚摸摸她的頭,柔聲勸慰道:「你何必庸人自擾?他是一家之長,又是摸爬滾打過來的,雖則會有私心,會心軟,但大是大非還是能把握的。心裡不好過也是必然的,卻不是因為認為你做得不對,而是覺得你們兄妹之間的感情沒他希望的那麼好,但他一定能明白你對他的孝心。我問你,假如是你五哥犯了錯,你還會不會用這樣的法子?」 牡丹斷然道:「我五哥才不會這樣呢。我娘先就大耳刮子搧死他。」 蔣長揚追著她問:「假如呢?你得好好想想再回答我,你會怎麼做?」 五郎會這樣啊?牡丹歪著腦袋想了很久,道:「我沒這麼為難。不等我動手,我娘先就會把他關起來!他還不聽,我也敢打他。要是都不行,也要叫他長記性。」 蔣長揚含笑揉揉她的頭:「看吧,親疏遠近就在裡頭。你們可以收拾你五哥,怎麼都不為過,卻不好用同樣的法子收拾打你六哥。這人就是奇怪,同樣的事情,倘若是岳父對你六哥做,他不覺得怎樣,若是旁人做的,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岳母你也莫擔心,她當了這麼年的家,養大你們幾兄妹,個個成材,這些年可不是白活的,也不是個鑽牛角尖的,該怎麼做,她比你更有數。至於岳父,他總能想得通,不信你就等著,過幾日這事情必然要見分曉。而且這一次,一定斷得很徹底,不會黏黏糊糊的。」 牡丹趴在他的膝蓋上,仰著頭望著他道:「你怎麼知道?說得你和諸葛孔明似的。」 蔣長揚微微得意地一抬下巴:「要不要我們打個賭?」 牡丹笑道:「賭什麼?」 蔣長揚沉思片刻,小聲道:「輸的人騎馬。」那事情食髓知味,和吃飯是一樣的,永遠都吃不夠。 牡丹滿臉緋紅,「呸」了一聲,罵道:「你個不要臉的。」 蔣長揚也有些臉紅,卻道:「我怎麼了?騎馬怎麼了?你倒是說給我聽聽,我說騎馬怎麼就不要臉了?」 牡丹瞪著他,只是說不出話來。 忽然馬車一頓,停了下來。只聽得車夫喊道:「前頭那位郎君,還煩勞你把驢子牽開些兒,讓我們過去。」 二人沒有在意,只想著這會兒暮鼓已響,大傢伙兒都忙著回家,有人匆忙著不小心把路給擋住了也是有的。卻聽雨荷在外頭小聲道:「不好了也,是袁十九。牽著頭驢把路擋著了,死死盯著奴婢看,怕是認出來了。」 牡丹和蔣長揚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妙。這人只怕是曉得當日買石頭的事情了,這會兒專來堵他們的。果然聽到袁十九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來:「你是何惟芳的丫頭吧?」 雨荷回答是也不好,回答不是也不好。正自沉吟間,袁十九又道:「聽說你家娘子大喜,新郎姓蔣名長揚字成風?他在這車上麼?」話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總歸是躲不過的。蔣長揚從車上探出頭來鎮定地道:「十九哥,很久不見。」緊接著穩穩地下了車,停在袁十九前頭:「你還好麼?」 牡丹探頭出去瞧,但見袁十九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灰白袍子,牽著的毛驢兒也瘦得皮包骨的,看著境遇卻是非常不好。他此時正眯起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蔣長揚,久久不發一言。蔣長揚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良久,袁十九將手裡的鞭子重重往地下一扔,瞪著蔣長揚道:「我沒錢賠你,拿這條命去!」 蔣長揚無奈地道:「十九哥,你明知不是這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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