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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牡丹低聲道:「我做這事沒私心,不怕您知道。之所以特意告訴您,是因為不想您因為六哥的事情傷心之後,又因為我的刻意隱瞞而傷心。後來的禍事雖是劉暢一手惹起來的,可六哥也沒說錯,不完全是他原因……」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越說越亂,她晃了晃頭:「我已經想盡辦法了,反正,我不想要家裡人受傷害,不想娘傷心,不想您傷心。」

  何志忠靜靜地看著牡丹,見她開始晃頭,有些語無倫次,方低聲道:「不要再說了。我都明白。劉暢的事情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你六哥的事情你也無需內疚,他是咎由自取,賭錢那件事情你處理得很好。如果是我在,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而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有些艱難地道:「是我沒教好他。」

  父女二人一時相對無言。

  光線越來越暗,第一聲暮鼓響起,何志忠像是突然被驚醒,抬起頭來看著牡丹微笑:「時辰到了,回家吧。別讓人家久等。我有點累,就不送你們到門口了,你和成風說一聲。」

  牡丹難過地朝他行禮告退,待她走到門前,又聽得何志忠在背後喊了一聲:「丹娘……」

  她回過頭去,但見暮光裡何志忠的鬢角蒼白,神情疲憊之極。她心疼地道:「爹爹?」

  何志忠朝她揮揮手:「爹不怪你。好好過日子。」看著牡丹的表情驟然松下來,何志忠黯然地想,這孩子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怨自己當年把楊氏母子帶回家來的吧?包括岑夫人他們,心裡未嘗沒有怨言。可縱然六郎犯了這麼多錯,那仍然是他的兒子,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六郎就這樣廢掉。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夫妻

  牡丹走到前面,蔣長揚已經收拾好東西在等她。雖是二次嫁女,岑夫人仍然捨不得,拉著牡丹的手細細叮嚀,牡丹便趁機將剛才的事情告訴了岑夫人。岑夫人淡淡地道:「你放心,這種事情只一次就夠了。你安安心心地回去,我自有主張。」

  牡丹擔憂地緊緊她的手:「那我回去了?如果有事,馬上讓人回去和我說。」

  岑夫人愛憐地替她正了正釵環:「好好過日子。夫妻間貴在互相體貼,互相尊敬。他是個有擔當的,可這性格,難免也會愛強些。該讓的讓一讓,不會總是你吃虧。」

  牡丹應了,辭別眾人,登車而去。

  岑夫人看著瞧不見她的車了,方才轉身入內。甄氏想看熱鬧,想得心癢難耐,便過來扶她,佯作熱心地道:「娘,要不要去瞧瞧?」

  岑夫人淡淡地瞅了她一眼,道:「瞧什麼?我今日臉都被人丟盡了,我累得很。」言罷轉身入內,上床躺下,逕自睡覺。

  吳姨娘、甄氏和薛氏等人在一旁靜候片刻,見她沒動靜了,互相遞了個眼色,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吳姨娘一人取了針線活坐在外頭守著。

  一出了正寢的門,甄氏就站住,小聲與薛氏、白氏等人商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她實在是想瞧瞧害得她被人牽著游了遊了一回街,坐了一回牢的六郎此刻是個什麼場景。要看笑話就是看此刻。

  岑夫人是這樣的態度,哪裡輪得到她們去管閒事?薛氏不語,白氏則道:「我還有事情要做呢,要不,三弟妹你先去,我們稍後再去?」張氏抱著孩子哄:「是呀,這傢伙在鬧瞌睡,去了也是惹人厭煩。」李氏則是自來都和甄氏不好,淡淡地道:「我替四郎做了件衫子,眼瞅著他就要回來了,我得去趕趕。」說著率先就走了。

  甄氏見眾妯娌一個個都扔了自己走了,怏怏地跺了跺腳,仍然轉身往六郎的小院子去。她心眼多,到了院子外頭就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摸進去,蹲在窗下細聽動靜。

  只聽得裡頭楊姨娘嗚嗚咽咽地哭:「你個不爭氣的孽障!害得我為你丟盡了臉面!操碎了心。多年小意奉承盡數毀在今朝。那小娼貨要去她自去她的,你強留著做什麼?難道你以後就找不到了?真想要把這條腿徹底葬送了才好?我告訴你,你若是沒了這條腿,真成了個殘廢,一家子都能眼睜睜看著你活活餓死!殘羹剩飯都捨不得施捨給你吃!你死了倒乾淨,叫我怎麼活?」

  六郎沒好氣地罵道:「煩死了!我本無事未死,反倒叫你給吵死!你有本事在我面前哭,不如去尋老頭子哭!這會兒一家子都只怕在說你我的壞話,就想奪走我那份家產,你不去盯著,反在這裡罵我,趕明兒喝西北風去!」

  「啪!」地一聲,好似是楊姨娘打了六郎一巴掌,收了哭聲,罵道:「孽障!現下個個看我都似仇人,我還有臉去守著?你爹都要把你給廢了,我還敢去觸霉頭?真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事前我就和你說過,你得服軟認錯,你爹心軟才會饒了你,你倒好,死強著惹他做甚?」

  六郎怒道:「我承認我是錯了。可我已經斷了腿,牙齒也掉了,小娼貨也跑了,還要我怎樣?難道我要錯一輩子?看看我這屋裡,小娼貨搬走了家私,除了一張床,一個幾案,一個櫃子,還有什麼?真待我好,丹娘房裡塞滿了一大堆,為甚不搬些過來給我用?我再退,再讓,是不是就該死了!一家子專護著那個短命鬼惹禍精,把她當個活寶貝似地供著,我這個兒子倒是一根草,喊打喊殺都要我死。卻不知,將來他死了,送終燒錢的還是我哩……」

  楊姨娘匆忙去捂他的嘴:「小祖宗,求你別再說了。」

  甄氏聽得撇嘴,他欠公中的錢都還沒還清,就想著要好家私了,真是欠抽!送終燒錢,呸!還以為這家裡就他一個兒子還是怎麼滴?活該這壞坯斷子絕孫!想著覺得腿有些麻了,便伸伸腿準備活動活動,誰知腳一伸出去差點沒踢著人。六合靴,褐色袍,大肚子,花白鬍子,黑臉,不是何志忠又是誰?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少時候。

  甄氏唬得腿一軟,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她臉皮厚,訕笑著起來給何志忠行了禮,笑道:「爹,媳婦過來看看六弟,誰知卻聽著了這嚇得死人的話,想進去勸不好勸;想不去勸,覺著又實在是不妥,端的好為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既然您來啦,媳婦就先告退了。」說完也不管何志忠什麼反應,一溜煙地走了。

  甄氏到得外頭,卻又不趕緊回去,而是站在院子外頭偷看,眼看著何志忠一腳踢開門走了進去,便拽長脖子側著耳朵偷聽裡頭的動靜,到底也沒聽見什麼特別大的動靜,只聽見楊姨娘嗚嗚咽咽地哭,卻沒聽見何志忠打人的聲音。

  這種東西都不好好抽他幾十個大嘴巴子再趕出去,還好好地和他說,真是沒天理了!說不得最後怕還是要好吃好喝地供著,分鋪子給錢娶老婆呢。甄氏失望之極,因聽見門響,怕何志忠出來看到她,遂提著裙子直接就往岑夫人房裡去。

  到了岑夫人房裡,但見吳姨娘一個人坐在燈下做針線活,便小聲道:「夫人一直睡著的?」

  吳姨娘掃了她一眼,一看她那表情就曉得又在惹是生非,遂低聲道:「有事明日再說,三郎大老遠地回來,你不去陪著他,專在外頭晃什麼?」

  甄氏才不信岑夫人會真的睡得著,便哂笑一聲:「如今是多事之秋,我自然曉得輕重。我是想和夫人說,有人不知足哩,嫌給他的嚼用少了,待他不公平,在那裡詛咒丹娘,詛咒爹呢,怕是該請家法正正家風了,不然怕是要把孩子們都給教壞了。我這會兒倒是感到慶倖了,我家三郎雖然窩囊些,卻沒這麼多歪門邪道和害人的心思。」

  吳姨娘拿她沒法子,只好放下針線活,連勸帶推地哄她出去。甄氏也無所謂,出去就到處躥,挨著和幾個妯娌添油加醋地說六郎怎麼怎麼樣。

  何志忠從六郎房裡出來,想了想,便去尋二郎,正好瞧見白氏在送甄氏,甄氏道:「二嫂你一定要注意,沒事別讓孩子們過去躥,壞透心了,當心把孩子們教壞。嘖嘖,真是大開眼界,咱家竟然有這種人,這是敗家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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