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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那管事的忙忙地應了,退下不提。劉暢盯著兀自晃動的水精簾子,思緒不期然地又飄到了那個午後。他當時也是隔著水精簾子,看著牡丹穿著豆青色的短襦,系著石榴紅的羅裙,慵懶美麗地躺在窗下的軟榻上,素白紈扇蓋在臉上,濃豔的紫色流蘇從凝脂般美麗的脖子上傾斜而下,胸前繡的金色花蕊反射著陽光,是那樣的晃眼睛。當時他其實是覺得看不夠的,可是她一點都不招人疼,忒般可惡,惹得他發作……

  可是……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和清華在一起,她沒有看見,會不會一切都不同……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一時心頭有些酸軟,又有些寒涼,徹底沒了睡意,又發瘋一般叫人把管事再次喊過來,親自持著蠟燭,遊魂一樣地在院子裡遊了一圈,看到不滿意的便叫統統換了最好的來……折騰了大半夜,雞叫時方才在葡萄酒的作用下睡著了。

  一大早,他從噩夢中驚醒,先叫人去跟牡丹,將人給接到京兆府去看看熱鬧,隨即他自己約見了蔣長義一回,又跑到京兆府去蹲著,想著是先拿二郎或者五郎來開刀好呢,還是繼續拿六郎來折騰?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等了小半日,不見人來,接著又說沒見著人,不知什麼時候去了哪裡。

  劉暢不由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先叫人狠狠抽了氣息奄奄的六郎一頓鞭子,又要叫人去抽二郎和五郎,不好打殘了,先叫他們吃點苦頭總好吧?反正又不是他打的,是別人打的,他只是不管而已,還是她何牡丹自己逼他的。

  正要動手呢,就被潘蓉涎著臉給纏上了,硬拉了他要請他喝酒。劉暢曉得他打的什麼主意,也不揭破他,照常叫人去使力,他自己跟了潘蓉去。

  他才一去了,就有人拿了朱國公府的名帖找上了管事的,言道何家是蔣家的親戚,案情未明之前暫且高抬貴手云云。

  劉暢弄得昏天黑地的,突然見秋實鬼鬼祟祟地摸進來,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劉暢一時聽得心神蕩漾,酒都醒了大半,忍不住就暗笑了一聲,死女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再一看,天色都晚了,要關坊門了,她要尋他,或是他要尋她,都來不及了似乎。立時踉蹌著起身要走,不妨被潘蓉與瑪雅兒一邊一個,癡笑著死死拽著不放。只急得他要死要活的,翻了臉才出去,可是四下裡坊門已然閉了,只好悻悻然又折了回去,瑪雅兒將袖子半掩著臉,故意裝氣,只是不理他。劉暢委委屈屈地住下,一整夜夢裡都是牡丹。

  清早,陽光燦爛,清華郡主的臉上卻半點都不燦爛。自成親一伊始,劉暢便半點不在狀態,雖然也還往她房裡來,卻總不肯與她親熱,每每被她逼急了,不拘早晚起身便走。下了一回藥,倒被他收了她新近最寵信的一名婢女,然後倒罵那婢女狐媚不守規矩,讓趕出去,氣得她要死。她撒潑也好,哭鬧也好,他是自若淡定的很,而且立刻就請太醫來家給她診脈,或是讓人去魏王府尋人來看她。

  她嫂子先時還來,勸她說反正姬妾都散了,他也經常在她房裡,一不舒服就請太醫來家,待她足夠好,還鬧什麼?她的自尊是不允許她說劉暢用對付何牡丹的辦法來對付她,只能是忍了。再鬧,再鬧,家裡便推有事沒人來了。瞧瞧,這眼瞅著又是在大節下的連著兩夜不歸,把她當成什麼人了?

  清華郡主想到此,先去上房尋著戚夫人藉故發作了一回,摔了戚夫人最心愛的一個琉璃描金茶盞,戚夫人本來就心情嚴重不好,對她嚴重不滿,無端吃氣怎能忍受得?不敢惹她,便去惹劉承彩,揪著劉承彩的鬍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要絞了頭髮做姑子去,弄得劉承彩也心火上升,一迭聲叫人去尋劉暢歸家,問劉暢死到哪裡去了。

  這下子合了清華的意,她便不鬧了,笑眯眯地吃著酒等。劉暢本是瞞得緊得很,怎奈有人故意遞了消息來,立時曉得劉暢在永陽坊置了一所大宅子,設的連珠寶帳,安的羽毛屏風,金銀碗盞,綾羅帳幔,奢華得很,裡頭還有好些個貌美的年輕女子,怕是金屋藏嬌。再一問,曉得他一夜宿在永陽坊裡,一夜是宿在了瑪雅兒那裡,又風聞有人要替瑪雅兒贖身,氣得將一口銀牙咬碎。又聽說劉暢不肯歸家,立時怒火攻心,多少天來積下的氣全都噴將出來,氣勢洶洶地命人準備了車駕,不管不顧地奔將出去,一心要把劉暢這個窩給燒了才舒坦。

  劉承彩見清華面目猙獰地要出門,生怕出醜,忙叫人攔住,上前去勸說,反被她罵道:「呸!老的養外室,小的也跟著學!上樑不正下樑歪,還攔著我?」

  劉承彩被她當眾唾駡得老臉無光,怒氣衝衝地往後頭去了,發誓再也不管他兩口子的事情。去了後頭又被戚夫人扯著哭,氣得捶著胸跌著腳罵道:「這家裡待不得了!」隨即大發雄威,將戚夫人推在地上,拔腿往外頭去,夜裡也不耐煩回家。

  劉暢清早起來就叫人去何家通知牡丹,直接到永陽坊來,他自己急抓火燎的往永陽坊去,怎麼哄牡丹,然後拖多久才把二郎他們放出來。永陽坊太遠,騎馬也得走許久,到了永陽坊,快到得自家宅子附近,只聽得一片喝罵之聲,有許多人圍著看熱鬧,還蒸騰著一股青煙,不由覺得大不妙,忙往上去看了。

  但見院門大開,清華身邊的幾個嬤嬤面目猙獰地守在門口,自己買了來準備伺候牡丹的幾個貌美奴婢被捆成一串跪在院子裡頭,滿頭青絲被剃成陰陽頭,如花似玉的臉蛋上全是紅掌印,差點打成了豬頭,伏在地上只是哭。管事的被抽得躺在地上只是「咿呀,咿呀」地亂叫。清華高高立在臺階上,冷冷地看著他,腳底下還踩著撕碎了的連珠寶帳,踩得稀爛的羽毛屏風。她身後的朱漆隔扇門,統統被砸了個稀爛,後院裡頭,糊臭一片,青煙直冒,不用問也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清華見了縮頭縮腦的秋實,便又要叫人將秋實綁起來好生教訓一回這不長眼引著爺們學壞的小廝。秋實嚇得一把抱住劉暢的腿,鬼哭狼嚎,只喊救命。清華才管,親自上前去搧秋實的耳光,邊抽邊含沙射影地罵劉暢,又罵小賤人狐狸精云云云云。

  劉暢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挖心挖肝的疼,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狠狠罵了一聲:「毒婦!我今日若是忍了這口惡氣,我就不姓劉!」握緊了手中的鞭子便想朝清華抽去,清華見著了,尖叫了一聲,一瘸一拐地朝他撲過去,長長的指甲向著劉暢白嫩俊秀的臉蛋兒惡狠狠地撓上去:「你做了醜事還敢打我?」劉暢豈肯讓她撓著,一把扯住了就是一腳踢過去,二人頓時扭成一團,互搧耳光,又咬又踢,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

  幾個嬤嬤見狀,趕緊地將門給關死了,撲上前去拉架。只那二人死死抱在一處,誰也不饒誰,待到好容易分開,清華頂著個黑眼圈,發亂鬢散,釵橫委地,腫著半邊臉,嘴唇上還流著血,躺在地上疼得起不來身,手裡牢牢攥著從劉暢頭上扯下來的一把頭髮,也不流淚,只睜大眼睛仇恨地瞪著劉暢,呼呼直喘氣。

  劉暢則襆頭被扔到一旁,髮髻歪散著,衣帶被扯斷了,衣領被撕爛,軟噠噠地落下來,垮在腰間,全身的塵土,臉上好幾條深深的血痕,脖子上老大一個血口子,卻是被清華咬的。也是吃人一般看著清華,兇狠無比。

  幾個嬤嬤弄清楚清華嘴唇上的血是咬劉暢咬的,看似劉暢吃虧更大,便放了心,一人勸了一句,扶的扶劉暢,攙的攙清華。清華倔強,不肯說她肚子吃劉暢踢了幾腳,疼得抽筋,強忍著起了身,瞪著劉暢道:「我與你沒完!」

  劉暢一手捂著脖子上的傷口,歪著脖子豁出去地吼道:「你且去!娶了你這毒婦,我就斷子絕孫了,全家老小日日受你醃臢氣,自家弄個園子躲清淨都不行?又燒又打又殺,走,我與你一同去見你父王!你守的什麼婦德?尊的什麼孝道?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心裡頭卻有些打鼓,一鬧鬧大了,少不得拔出蘿蔔帶出泥,扯出何家這事兒來,先嚇唬嚇唬,安置下來再說。

  清華憋著一口氣,怒道:「誰怕你來!你養外室,錯先在你!」

  劉暢冷笑:「捉賊捉贓,人在哪裡?」

  清華指著下頭一串變了樣兒的小美人,道:「她們不是麼?」

  劉暢越發笑得陰險:「是呀,是呀,就是呀。爺都還沒來得及收用呢。要不,收幾個去伺候你?」邊說邊上下掃了掃清華,冷笑道:「讓她們日日給你燉羊腿烤羊腿,好好補補。」又去拖清華,將手上的血糊了她一臉:「來來來,讓人看看你的醜樣兒!毒樣兒!」

  清華看他肆無忌憚的模樣,曉得是抓不著他痛腳,想到自己這慘樣落到昔日姐妹眼裡,從此沒臉見人,一時沒忍住,一聲哭了出來,拖著屁股死命賴著只是不肯去。劉暢拖得累了,一把扔她在地上,氣喘吁吁地道:「說!是誰攛掇你來的?沒腦子的蠢婆娘!」邊說邊朝秋實使眼色,讓他去攔牡丹,只怕牡丹會來撞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汾王妃回來了

  秋實倒是想趕緊跑掉,脫離這個是非窩呢,可他剛挪動腳步,就被清華一大聲喝住:「站住!作死的奴才,這是要去給誰報信呢?」

  劉暢和秋實的小心肝都顫了一下,劉暢道:「我本與人約好今日要談生意的,現下成了這樣子,怎麼見人?少不得叫他去和人說一聲。」想想要叫清華不發聲,就是要叫她不得閒,於是又發力去拖她:「你只顧管他作甚,我問你的話你還不曾回答!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們就去找你家的人評評理,看你自進了我家的門都做了些什麼!」

  清華本已是打了退堂鼓,見他又扯過來,實在躲不得,又實在害怕,只好虛張聲勢,威脅他:「劉暢!你敢!你再敢動我一根頭髮絲試試,我一定去宮裡頭,我也不要這張臉了……」

  劉暢「呸」了一聲,罵道:「我還不要命了呢!正經的公主娘娘也沒你這麼不知輕重的……到底是誰說的?你說不說?不說我定然休了你!」卻是沒有再動手了,只暗自盤算,得弄件事,把清華的痛腳抓在手裡才好。

  「你敢!我才先出了你!」清華只不說是誰說的,奮起反抗,她越不說,劉暢越懷疑與蕭越西脫不開干係。

  二人在那裡糾纏不清,秋實趁機跑了出去,三拐兩拐,奔至半途中,遠遠看見一個像是牡丹的身影與個年輕男子說話,隨即跟著那男子走了。立時迭起腳去追,沒追上,打探無門,只好折回去報信。彼時劉暢與清華已經停止練武,只在修煉口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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