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國色芳華 | 上頁 下頁
二〇一


  朱國公站在中堂裡,背著手盯著那架蝶棲石竹六曲銀交關屏風瞧得入神,以致在蔣長揚走到身邊方才驚覺,匆匆回神。

  父子二人也不寒暄,或是互相打招呼,各自找地方坐了,蔣長揚看著奴僕將茶湯奉上,方道:「有什麼事?」

  朱國公挺討厭他這種態度和口氣,卻又無可奈何,沉默片刻,道:「前兩日,你二弟去圍獵,做了件醜事。」

  蔣長揚輕輕吹了滾燙的茶湯一口:「還不算太醜。」

  朱國公道:「你聽說了?」

  蔣長揚倒是沒有裝糊塗,點了點頭:「聽說了。」此外不予任何評論,臉上也沒什麼幸災樂禍的表情。

  朱國公有些艱難地道:「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比如說,你覺得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最好?」

  蔣長揚沉默片刻,道:「不幹我事。」

  朱國公一愣,隨即大怒,猛地站起來,雙手捏成拳頭,蔣長揚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朱國公非常緩慢地坐了下去,肩膀垮了下來:「你說不幹你事?」

  蔣長揚無所謂地道:「當然不幹我事。第一,不是我幹的;第二,還是不幹我事。」

  朱國公有些驚異于蔣長揚的敏銳,他回眸望著蔣長揚,對上蔣長揚那雙沉靜坦蕩,不躲不閃的眼睛,他完全相信了此事與蔣長揚沒有任何干係。他想起老夫人的話,說不定是有人借此想給朱國公府一個警告,他斟字酌句,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不管你肯不肯,血脈關係是斷不了的。你是我的長子,他是你的兄弟,將來你還要……」

  蔣長揚打斷他的話:「我約了人,是要事,正要出門。」他重重地咬了「要事」兩個字。

  朱國公猛吸一口氣,抓起馬鞭站起身來:「你行事小心一些,不要捲進去。你祖母想你,你看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看看她。」他見蔣長揚不吭氣,重重地道:「你非去不可,不然我就和聖上說,你大不孝!」

  蔣長揚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什麼時候在?」

  「最近我都不會在,我明日要送你二弟去軍中。等我回來我讓人來接你。」朱國公松了一口氣,他以為蔣長揚不會答應,誰知道蔣長揚竟然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他狐疑地看著蔣長揚,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蔣長揚不再言語,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關於蔣長忠的事情。朱國公無奈,只好走人。

  待朱國公主僕走遠,鄔三上前道:「公子爺,您打算去國公府?」

  蔣長揚道:「明日見過何娘子,咱們就去。」

  鄔三道:「你不等國公爺在家啦?」

  蔣長揚笑道:「就是要他不在才好行事。那小子去了軍中,倒是可以清淨一段時間了。你去瞅瞅,到底是誰做的好事?」

  ▼第一百零七章 犯癡

  無名酒樓今日一大早就接到了一桌上等酒席的訂單。若是往日,掌櫃的必然會認為這是一個好兆頭,預示著這一整天生意都會很興隆。然而今日他卻是高興不起來,來人的要求極高,態度又惡劣,所點的無脂肥羊、駝峰、鱠魚、單籠金乳酥、巨勝奴、玉露團、天花饆饠、生進鴨花湯餅這些菜肴便也罷了,唯有這罌鵝籠驢,是要將鵝用草木灰水清洗乾淨腸胃後,放在鐵籠中,在籠中生炭火,再放一個盛滿五味汁的銅盆,鵝繞著火盆走,渴極便飲五味汁,一直到鵝被生生烤死,烤熟為止,驢也是一樣的處理方法,唯因體積龐大,所花時間更久。

  按理,這兩件東西,本是無名酒樓的招牌菜,平時總準備得有,以備不時之需。但今日這位客人,卻點名要的是現做的,最新鮮的,而且還要在兩個時辰之內拿出來,且不得推脫。這可真是急壞了掌櫃的,鵝倒也罷了,唯這驢,他是絕對沒法子的。掌櫃的做慣了生意,自是知道什麼人可以騙,什麼人不能騙,比如面前的這位主兒,便是絕對不能騙的,唯有百般討好說情。

  穿著男裝的牡丹進入無名酒樓之時,正好看到掌櫃的卑躬屈膝,滿臉堆笑地和面前的豪門奴僕說情,那奴僕卻只是高高翹著二郎腿,自顧自地喝著茶湯,充耳不聞。

  牡丹暗自替這掌櫃的掬一把同情淚,跟著堂倌上了二樓雅間,先叫小二給恕兒和剛買來的小廝貴子弄個地方,弄幾個小菜安置妥當了,方才推門而入。

  蔣長揚穿著一身華貴的朱色圓領窄袖衫,頭上戴著最新式的官樣圓頭巾子並長腳羅襆頭,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茶几前聚精會神地分茶湯,聽見聲響,抬起眼來望著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坐到他對面:「天涼,喝杯熱茶湯暖暖身子。」

  牡丹捧起一杯熱茶,好奇地拿著他上下打量,又彎腰去瞧他靴子上的靴帶,果不其然,靴帶上還釘了金花銀飾。她斜睨著他,壞笑道:「今日你打扮得挺貴氣的嘛。哎呀呀,朱袍啊,朱袍。」

  蔣長揚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將腳伸長給她瞧:「御賜之物。」不等牡丹相詢,又將腰間的金刀解下遞到她面前:「還是御賜之物。」

  牡丹含笑賞玩了一回,道:「你不會是特意拿來給我瞧的吧?窮得瑟。」

  蔣長揚正色道:「才不是呢,我另有妙用。」說著卻將牡丹遞回的金刀放在她右手邊,並不打算收回去,接著眼睛黏在了牡丹的身上,牡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掐他眼皮:「你看什麼?」

  「第一次見你穿男裝。」蔣長揚輕輕一笑,不躲不讓反而將臉湊過去,牡丹卻只是輕輕戳了他一下,便收回了手。她溫柔的手指只在他的眉眼上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走,他不甘心,索性探手替牡丹整理衣領:「這裡沒弄好,皺了。」他的手指輕輕刮著牡丹的頸項,異樣的感覺讓牡丹瞬間紅了臉。

  蔣長揚的指腹放在牡丹的頸動脈上,感受著指下的勃勃生機,嗅著她身上馥鬱的芬芳。他的聲音低下來,微微帶了些沙啞:「丹娘,這金刀是一對,我拿去做聘禮,你看如何?」忍不住的,他的指尖就在她的脖頸上畫起了圓圈。

  「你愛拿什麼做聘禮,我怎麼管得著?」牡丹的臉紅得猶如被煮熟了的蝦子,她輕輕側了側脖子,躲開他不安分的手指,顧左右而言他:「外面是怎麼回事?」

  蔣長揚戀戀不捨地收回手指,強作鎮定地低咳了一聲:「蔣二公子要去從軍,他家裡要為他餞別,他嚷嚷著要吃這裡的招牌菜,於是便有人千方百計地要替他達成這個小小的願望。」

  牡丹確認了蔣二是因為圍獵之時出的醜才不得不去的軍中,歎了口氣道:「我見掌櫃的很是可憐,這做不出來能怎麼辦?既然要吃,為何不提前來定?」

  蔣長揚拍拍手,示意堂倌送飯菜上來,回頭望著牡丹道:「他們只管吃,哪裡管人做得出做不出?這世上有許多人都是如此,但憑一己之好,哪顧他人死活?」他沉默了一下,挑了挑眉毛:「派來的這個人八成是昨晚誤了事兒,不曾提前來定,又是個不懂事的,不知道這罌鵝籠驢的具體做法,以為一開口要就來了。你等著瞧,馬上就要出事兒。這無名酒樓可是有背景的。」

  果不其然,他們這裡菜才剛上齊,不及品嘗,外面就傳來一陣喧鬧聲和叫駡聲,以及碗碟落地的破裂聲。蔣長揚振衣而起:「來了!你想不想看熱鬧?」邊說邊將臨向大堂的窗子打開,示意牡丹過去。

  窗子不小,只窗子縫太小,蔣長揚緊緊挨著牡丹站在一處,彼此的體溫透過秋日的夾衣傳導到彼此的身上,燙得嚇人。牡丹強作鎮定地按捺住心跳,沒有躲避開,蔣長揚掃了她一眼,歡喜地翹起了嘴唇,偷偷將手爬過去放在了她的肩頭上,又趁機撚了他覬覦已久的那白玉一般的耳垂兩下。牡丹不語,狠狠掐了他的腰一把。

  大堂裡亂成一團糟,朱國公府的那個刁奴正在亂砸東西,破口大駡,而無名酒樓的掌櫃的卻是不住口地哀告:「真是做不出,這生意小人做不了,不做了。」

  正在吵鬧間,二樓的一間雅座突然被人打開,三四個錦衣漢子蹬蹬蹬下了樓梯,不由分說,幾拳招呼在朱國公府的那個奴僕身上,瞬間將那人變了國寶熊貓,隨即流水行雲一般將那人叉翻在地,當頭一個穿藍色錦緞圓領缺胯袍的漢子一腳踏在他的背脊上,罵道:「打死你個不長眼的狗東西,青天白日的你膽敢在此滋事,擾了貴人的清淨,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