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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牡丹應了,轉身去了廚房,不多時,餛飩做好,她又親自送了過去。推開房門,卻只見蔣長揚一人坐在裡面,何志忠不見影蹤,便道:「我爹呢?」

  蔣長揚抬眼看著她:「世伯說想拿件寶貝給我看,讓我等著。」

  牡丹「哦」了一聲,將食盒放下,上前去收拾桌上的棋子。她撿白子,蔣長揚撿黑子,兩人從棋盤的兩頭開始收拾,動作都很慢,一直撿到中間交匯處,不可避免的二人的手就碰到一起。牡丹便將手伸到右邊,蔣長揚卻裝作不知,也將手伸到了右邊。

  幾番碰撞,他的指尖輕觸她的指尖,溫熱而輕柔,牡丹幾次讓開,他又跟了上去,始終不離她的左右。牡丹迅速縮回手,微紅了臉,抬眼看著他。

  蔣長揚卻是一派的沉靜,只垂著眼專心地撿拾黑子,並不看她,仿佛剛才他都不是故意的,是她多想了。牡丹暗自洩氣,又繼續撿白子,這次她挑了處沒有黑子的地方,她倒要看看,他還怎麼把手伸過來。

  可她剛撿了兩顆,某人的手又跟了過來,卻是跟著她一起撿起了白子,他仍然不時地碰觸她的手指一下,只是輕輕一觸,然後又如同遊魚一般滑開。

  她又不是小孩子,總這麼逗!牡丹不由微惱,索性張開兩隻手,將棋盤上剩餘的棋子全都掃在一處,正要將其全部捧起時,蔣長揚的兩隻手輕輕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一本正經地道:「裡面還有黑子,我替你揀出來。」

  話雖如此說,他的手卻猶如被膠粘住一般放在她手上就不動了,而且瞬間掌心裡就出了一層細汗。又熱又燙又濕,牡丹猶如觸電一般,指尖輕輕顫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收回去,某人卻當機立斷猛地一按,將她的手牢牢按住,緊緊握在手中。牡丹低垂著頭,輕聲道:「放開。」

  蔣長揚怎肯放開,看到牡丹通紅的臉和輕輕顫動的睫毛,他又得意又興奮,牢牢捧住牡丹的兩隻手,暗自感歎,這手可真小,可真滑。本已是秋日,他卻覺得比三伏天還要熱,窗外的秋陽透過還未換下的天青色窗紗照射進來,落在牡丹的臉上,越發將她的臉照得豔如桃花,紅唇鮮豔欲滴。他有種衝動,極度渴望伸手去輕輕觸觸她臉上那層細細的絨毛,看看是不是比絲綢還要細滑,但他終究還是不敢,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手,低低喊了一聲:「丹娘。」

  牡丹垂眸不語。她的掌心也是潮濕一片。一片靜寂,她只能聞到不遠處懸下來的銀縷空香球散發出淡淡的柑橘香味,只能看到浮塵在陽光下歡快的舞動,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得激烈,呼吸聲時輕時重。

  只聽得蔣長揚在耳邊輕聲道:「丹娘,你別怕。」

  「我才不怕你。」牡丹只覺得臉上猶如火燒一般滾燙,低聲道:「快放手,我爹要來了。」

  蔣長揚輕輕道:「世伯說要拿件和他命一樣重要的寶貝給我看。我就一直等著,接著你來了。」

  牡丹心中一顫,這意思是說,何志忠已經認可他了?她抬起眼睛看著蔣長揚:「沒錯,我爹爹說,如果你敢戲弄我,他和我哥哥們絕不會輕饒你,不管你是誰。」

  蔣長揚泰然自若地盯著她的眼睛:「我沒有戲弄你。我說過,我有能力做到,也有決心做到。我從前十多年不曾靠著他,同樣長大成人,之後幾十年我也不必靠著他同樣就能活得很好。你所擔心的那些,都交給我去解決。但在這之前,我只怕是不能如同從前那樣經常去見你了,在沒有最後達成之前,我不會給別人任何可能給你帶來困擾的機會,但如果你有需要,隨時都可以讓人去找鄔三和我說……你能理解麼?」

  他遠比她所想像的更加慎重小心,牡丹沉默片刻,低聲道:「所以你今晚才不能留下來吃晚飯?」

  她想要他留下來吃晚飯。這個認知讓蔣長揚的心飛揚起來,他很想留下,但想到他即將要做的事情,他知道他不能:「丹娘,那些只是形式上的東西……」他戀戀不捨地鬆開牡丹的手,從食盒裡取出已經被泡的有些糊了的餛飩,用筷子夾起一隻放入口中,快樂地吃下去:「你瞧,我不是已經吃了麼?這才是最實在的。最主要的是,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何志忠已經答應他,只要他能由父母出面,三媒六聘風光上門提親,即便是只有岑夫人在家,也會答應他。

  牡丹看著他,微微笑了起來:「蔣長揚,你我相識的時間並不算長,我好多脾氣性格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過日子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確定你將來不會後悔?」

  蔣長揚聽到她這話,歡喜的揚起眉毛:「我早就想好了,最壞的可能我都想到了,想好了我才開的口。我從來不是輕率就會下決定的人。」他默了默:「至於將來,我不知道會怎樣,但我想,是我自己下的決定,我不會後悔,也沒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說法,做了就要承受,到時候是怎樣就怎樣,沒有多話講。」

  「你說得很對,不做就不做,做了就要承受後果,沒得多話講。」牡丹喜歡他的這種說法,她抬了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那天曾經和白夫人說過,我不做妾,也不喜歡妾,還不喜歡被人束縛著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和則在一起,不和則離,你確定你能接受?」

  蔣長揚早聽過潘蓉的描述,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孩子的事,實在不行就過繼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若是肯委曲求全,那也不是他認識的何牡丹。他微微一笑:「我娘也不喜歡妾。這世上悍婦何其多,不多你一個。」

  這世上悍婦何其多,不多你一個。一絲甜蜜迅速將牡丹的心緊緊包裹起來,她忍不住將蔣長揚手裡的半碗餛飩接過去:「別吃了,都糊了,我讓人重新給你做。」

  蔣長揚不給:「還好好的呢,別浪費。」心裡卻在想,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待遇。

  牡丹見他吃得香,半點為難的樣子都沒有,不由暗想,是了,他不是她認識的那些衣必華服,食必精美的公子哥兒,他愛吃就由得他去吃,這就是摸手的代價。

  趁著他吃東西,牡丹坐在一旁重新收撿棋子:「我聽鄔三說,紫騮馬受了點傷。」

  蔣長揚的臉有些陰沉,狠狠地將最後一個餛飩咬爛:「孬種,有脾氣不敢對著人發,卻只敢對著一個什麼都不能做的畜牲發。」

  牡丹沉默片刻,道:「你們今早是送朱國公和他進城來的?」

  蔣長揚將碗放下,歎了口氣:「確切的說,是送他進城來尋大夫的,他被樹枝把臉給刮花了,怕毀了臉,整夜地嚎叫,說我專養了一匹馬來暗算他,就是那馬兒將他帶去那裡的。如果不是他馬術了得,已經掉下馬摔死了。又怪我沒有及時帶人去尋他,居心不良。他也不想想,他有多大的面子,也配麼?」

  「那朱國公怎麼說?」這是個什麼人呀,牡丹想起當時問她們話的那四個無禮的錦衣大漢,猜到大概是那位被賜婚夫人的人,想來當時說的難聽話會更多。

  蔣長揚抿嘴笑了一笑:「怎麼說?他只會掄鞭子教訓不聽話的人。我不喜歡有人在我那裡擺威風,乾脆借著這個機會,一併將客人給送走了。」

  牡丹見他雖然在笑,但眉頭卻是輕輕蹙著的,不由低低歎了口氣,道:「總會過去的。你還要吃麼?我再讓人給你下一碗?」

  蔣長揚搖了搖頭,戀戀不捨地看著她:「不必了,今天在你家待的時辰夠長了,我必須得走了。」

  ▼第九十八章 餞行

  「回去吧。」蔣長揚停在書房不遠處的月亮門前回過頭來看著牡丹微微一笑,然後轉身大步離去。牡丹默默目送著他,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方收回目光。

  微風吹過樹梢,發出一陣悅耳的沙沙聲響,她抬眼看向枝頭,但見金黃的、枯黃的、半綠半黃的樹葉打著旋兒飄落枝頭,落到地上,褐色的泥地竟然也被點綴得有了幾分亮色。她上前彎腰拾起一片落葉,將落葉上的浮塵吹去,用指尖順著凸浮的葉脈輕輕描摹了一遍,她這就開始戀愛了啊,牡丹抬眼望著瓦藍的天空,彎起了唇角。

  何志忠與蔣長揚在外院別過,漫步走入小院,見牡丹獨自立在樹下沉思,面容恬靜美好,不由輕笑一聲:「丹娘,現在放心了麼?」

  牡丹回頭看著何志忠燦爛一笑,上前挽住了他胳膊:「爹爹,你們先前都說了些什麼?」她想知道蔣長揚是怎樣打動何志忠的。

  何志忠故作訝異:「他沒有告訴你?」

  牡丹將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肩膀,撒嬌道:「沒有啦,他就是說你要給他看一件珍貴如命的寶貝。」

  何志忠捋著鬍子笑道:「丹娘,他和我說,他知道所有有關你的流言。」他抬眼看向天邊的流雲,緩緩道:「有人和他說你身子病壞了,不能生育,也不會答應納妾,但他想實在不行,將來就過繼一個……我雖然並不是很相信他能從始至終遵守諾言,但我確實是因此對他更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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