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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他的表情認真誠摯,雖然是在開玩笑,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堅持,不達目的不罷休。牡丹想來想去,好像她真沒有什麼需要的,不過段大娘的商船的確是很有名,興許有朝一日,她能把她的牡丹通過段大娘的船隊賣到京城以外的地方。牡丹望著盧全笑:「我早就聽說了令堂的大名,心裡非常欽慕她,很想和她這樣能幹的人結交,不知道我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如果牡丹這次要了報酬,她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但她想和段大娘做朋友,那她將來可能得到的就遠遠不止這一點。同樣的,盧家如果能在京城裡交上何家這樣的朋友,也非常不錯。盧全微微一笑,緩緩道:「我母親很喜歡交朋友。假如何娘子有機會去揚州,她一定會辦最好的宴席宴請您。」

  牡丹抿嘴笑道:「盧公子人生地不熟的,我家的人能領你去找顏八郎的居所。」她指了指雨荷:「她當時曾經去過顏八郎住的通善坊,明日就讓她陪你去。」

  盧全謝過,自跟著小桃下去吃飯休息不提。第二日一早,雨荷便領了他和他的幾個隨從騎馬進城,直往通善坊而去。牡丹則一整天都留在種苗園裡看李花匠怎麼打理花木,學習怎麼和他溝通,然後自己給那大黑狗起了個名字,叫它大黑,喂了它一堆雞骨頭。

  李花匠板著臉,一整天只和牡丹比了不到三個手勢,一次是牡丹問他,她想選幾個年輕聰明品行好的小廝來和他一起學怎麼護理牡丹,問他好不好,他擺了擺手,說不好。但牡丹沒打算聽他的,人她是一定要弄來的,哪怕就是他讓他們澆澆水松鬆土,遠遠地看看也好。

  一次是牡丹叫那大黑狗「大黑」,喂那狗吃帶了肉的雞骨頭,他生氣地比了個手勢,牡丹沒看懂,但她猜他是氣她給他的狗亂起名字,但是他沒把她給大黑帶去的雞骨頭踢開,而是看著大黑又啃又咬。所以牡丹決定忽視他的怒氣,任由那狗繼續在她的鞋子上滴口水,趁機抓了那狗的頭皮兩把。

  最後一次是吃晚飯的時候,牡丹送了他兩件夾袍和兩雙鞋子,以及一瓶子葡萄酒和一盤炸穀雀,他沉默片刻,比了一個謝謝的手勢,然後收下了東西。

  但牡丹不認為他是個小恩小惠就能輕易收買的人,看來她還需要長時間和他死磕。她走出種苗園時,喜郎在外面不遠處遊蕩,見她出來,立刻過來和她打招呼,仿佛是有什麼話想和她說,牡丹因為猜得到他想說什麼,所以並不著急。只問他在芳園住得習慣不習慣,又問鄭花匠昨天有沒有摔到哪裡,因為今天她一整天都沒看見他。

  喜郎猶豫片刻,道:「九叔他是有點不舒服,但是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湖那邊修整花木,所以娘子才不曾看見他。」他最終也沒把曹萬榮的事情說給她聽,而是再三保證他會好好幹活。牡丹誇讚了他兩句,溫和地道:「我聽說你父親去世了,假如你家裡有什麼困難,可以和我說。只要能幫的我都會幫你。」

  喜郎有一點點吃驚,低低地應了一聲,垂手目送牡丹離開。牡丹問封大娘:「大娘,你覺得他是不是個壞人?」

  封大娘是曉得喜郎的來歷和他曾經偷拿過曹家花園的牡丹接頭的,她慎重地想了片刻,道:「老奴也不知道,但他絕對不是個老實人。」

  牡丹笑了一笑,這天下真正的老實人有幾人?當然,自稱老實的人還是不少的。

  第二日中午,鄔三親自過來接牡丹:「白夫人已經先到了,公子請您過去先陪她。」

  牡丹皺了皺眉:「潘世子沒有跟她一起來?」

  鄔三殷勤地替她牽穩馬,好讓她方便上馬:「沒有,說是潘世子有點事情要耽擱一下,會趕來吃晚飯。不過白夫人除了帶了潘小公子以外,還帶了一位娘子一起來,好像是清河吳氏的十七娘,聽說和您也是認識的?」

  牡丹笑道:「見過一面的。」倨傲清高的吳惜蓮,十九娘都已經許配給了李荇,想必她也是許了人家的吧?

  牡丹騎馬穿過被收割乾淨後顯得光禿禿的稻田,一直走到蔣家的莊子門口。圍牆邊的柳樹已經黃了葉子,開始飄落,但是松樹和柏樹仍然青枝綠葉的,映得那高高的院牆格外的白,牆頂上的藍天也格外的藍。

  鄔三見牡丹注視著院牆,笑道:「今年春天的時候,我們公子才讓人粉刷過,現在看起來特別新。但之前,卻是斑駁一片,青苔都爬到了牆上。哎呀呀,老鼠都老得黃了皮成了精,有半隻貓那麼大,看到我們來了也不怕,竟然就敢當著我們的面登堂入室,我猜它一定自由自在的活了十多年,已經忘記了什麼是害怕。」

  牡丹覺得鄔三仿佛是意有所指。

  蔣家莊子的結構和芳園的完全不同,一進門是一大片整潔寬闊的場地,用青石方磚鋪成,纖塵不染。鄔三殷勤地介紹:「這裡每三天就要用清水沖洗一遍,用的就是你們那條河裡的水。」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叢冬青樹,「那條河溝就在那後面,沿著這條小河走,前面不遠處就是剛建起來的水榭,白夫人此刻就在那裡等您。何娘子請隨小人過來,路在那邊。」

  冬青樹後是一條約有三尺左右寬的鋪了鵝卵石的小道,小道旁邊就是那條河,河水清亮見底,可以看見水底的彩色鵝卵石和鬱鬱蔥蔥的水草,偶爾還有一兩條小魚遊過。河的另一邊,種著一排柳樹,落下的黃色葉子蜷曲向上,落到水裡猶如一葉一葉的扁舟。蔣家的這個莊子同樣也很美麗,比甯王那個有著造價昂貴的馬球場的莊子漂亮多了。牡丹問鄔三:「這個莊子有名字麼?」

  「以前它叫柳園,現在沒有名字了。」蔣長揚站在小道的盡頭欣賞地看著牡丹。牡丹今天穿的是一件銀白色折枝牡丹錦襦,系著濃豔的紫色八幅羅裙,黑色的泥金緞子裙帶,裙帶上系了一對胡桃大小的金質鏤空花鳥香囊,交心髻上插了一對素淨的雙股金釵,唇上還點了粉色的口脂,顯得特別嬌俏可人。他覺得她現在比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還要美麗。

  ▼第八十五章 小人與女子

  牡丹也在看蔣長揚,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圓領窄袖袍,那塊玉珮還在腰上,沒有戴襆頭,烏黑發亮的頭髮用一根玉質上乘的發簪固定起來,腳上也沒穿慣常的靴子,而是穿著雙家常的青布鞋。他站在樹蔭下,斑駁的陽光猶如碎金,隨著微風拂動不斷在他的頭上,臉上,肩膀上來回移動晃動,有時候晃到他的眼睛上,他就會微微眯了眼,但他一直在望著牡丹笑,目光也不曾移開過。牡丹覺得,這樣的他看上去非常親切,很順眼。

  下了狹窄的鵝卵石小道後,牡丹和蔣長揚中間隔著兩尺遠的距離,一前一後地沿著清澈的小河往前行,繞過一座高達一丈有餘的灰色太湖石假山後,一個碧波蕩漾的池子帶著一股清涼之氣迎面而來,池子周圍遍植垂柳花木,一條彎彎曲曲的石板橋從他們的腳下開始,穿過水池,一直延伸到一個高臺之下,化作臺階。高臺周圍有溪流,溪水叮叮咚咚地從臺上奔流而下,流入池中。沿著溪流往上一直到高臺頂上,種滿了斑竹和紫竹,竹林環抱中,是一個石柱木欄圍起來的寬大的亭子,石柱沒有精雕細刻,木欄也是本色,色彩和諧而幽雅。

  真漂亮,真舒服。牡丹感歎不已:「成風,這就是你新造的水榭?」

  蔣長揚黑黑的眼睛熠熠生輝:「這是我跟著福緣和尚做朋友學來的,你覺得我這個水榭與他設計的園林相比如何?」

  牡丹有些發愣:「是你自己設計的?」

  蔣長揚快活地一笑:「是呀,雖然有些法子是從他那裡偷來的,但好歹是我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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