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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門房見她在笑,態度很好,便也跟著賠笑:「李夫人,您等等啊,馬上就去通報。」

  李滿娘也發現了這其中的差別,哂笑了一聲,心想自家兄弟媳婦昨日才鬧成那個樣子,人家生氣也是正常的,便也就坐在門房裡等。她並沒有等太久,岑夫人很快就親自迎了出來,笑容雖不怎麼自然,言談舉止間還算客氣。

  李滿娘松了口氣,親熱地握了岑夫人的手往裡走,笑道:「先時不許我進門,只當是連著我也一併惱上了。」

  岑夫人收了笑容,微惱道:「我沒那麼糊塗。不過你可不許替她說情,這事兒我和她沒完。她的孩子是寶,我的孩子就是草?」

  「都是寶!」李滿娘笑道:「我可不是為她說情而來的。」說話間到了屋裡,何家人剛吃過早飯,還未散去,正坐著七嘴八舌地說些生意上的,坊市里的奇聞軼事,並沒有苦大仇深的樣子。

  李滿娘一眼就看到了牡丹。牡丹穿著件玫紅色的羅襦,配條墨綠色的八幅長裙,腰間系著一條撚金線盤雲紋裙帶,頭髮梳得光潔整齊地坐在何志忠身邊,將手放在何志忠膝蓋上,微微側著頭,神情乖巧地聽大家說話,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精神面貌還不錯。

  眾人見李滿娘進來,都起身很有禮貌地和她打招呼,讓座,奉茶。李滿娘卻曉得他家的脾氣,此時看著雖然好,若是自己向著崔夫人,那是鐵定馬上就要翻臉的。她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將李元的歉意表達到,讓眾人別擔心,一定會將事情解決好。

  何志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前些日子因緣巧合認識了一位初進京的禦史台中丞,也是姓何。他喜歡我爽直好酒量,並不嫌我是商人,曾幾次邀我去他家做客,我昨夜還和丹娘說,得去請教一下這珠子該怎麼處理才妥當。既然元初已然有辦法處置了,我就不腆著臉去求人了。」

  他經商這麼多年,並不是只認得、只靠著李元一個人,他的錢也不是全投在了珠寶香料上,實在到了那一步,魚死網破誰怕誰?禦史台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他就不信甯王會捨得自己的好名聲。

  李滿娘暗歎了一聲,何家是當真把崔夫人恨上了的,這關係想來是無法修補了。也不怪何家上下如臨大敵,平頭老百姓沾惹上王府,連自家親戚都來落井下石,自是傷心氣憤驚怒交集的。她略一思索,便不再提這事兒,而是饒有興致地表示想看牡丹那個牌子。

  牡丹想到她到底是李元的親姐姐、李荇的親姑姑,看到那牌子多少心裡都會不舒服,便有些尷尬地推脫道:「不知收到哪裡去了。」

  李滿娘瞅著她笑:「不知道?那麼重要的東西,如果是我,我還得做個趁手點的,大一點的,字一定要用朱砂來寫才醒目。」見牡丹面色古怪,遂不再追問,捏捏牡丹胳膊,贊道:「不錯嘛,這段時間結實了許多。看來中秋節後去打獵,你是能隨行了。」

  牡丹垂下頭沒有說話。

  李滿娘看著她道:「喲,這是連著我一起恨上了,再不和我來往了麼?」

  牡丹忙道:「沒有。我只是不知到時有沒有空。」

  李滿娘眼睛一瞪:「沒有空就抽空!你連舉著牌子遊街都敢去,死都不怕,還怕跟我一起去城外跑一趟?多認識幾個人對你有壞處嗎?」

  何志忠道:「丹娘想去就去吧。」又別有意味地道:「多跟著你表姨學點本事。」生意人,交遊越廣越好辦事,牡丹交好的人越多,日後遇到事情的時候辦法也就越多,就越能保護自己,這是必須的。

  忽聽一個婆子來報:「外面來了一位姓白的夫人,說是丹娘的好朋友,特意來拜訪丹娘的。」

  姓白的夫人,自己可以稱作是朋友的人中,姓白的除了白夫人還能有誰?牡丹驚喜地站起身來,和李滿娘告了罪,急匆匆地出去迎接白夫人。

  白夫人捧著杯茶,正在來回打量何家中堂裡的那座香山子,見牡丹出來,回頭望著牡丹嫣然一笑,順帶認真細緻地打量了一番牡丹,見牡丹臉上有笑,衣著也得體,便隱隱松了一口氣,笑道:「今日這身衣裙很不錯,若是再塗點我送你的那個紫色甲煎口脂,就更抬色,氣色也會更嬌豔。」

  牡丹笑道:「你今日也打扮得挺美的,可是有什麼好事?」白夫人此番打扮得不同以往,非常華麗,石榴紅寶相花的八幅長裙、淨藕色綾子寬袖披衫、金泥紅綾披帛倒也罷了,但發上戴的金絲花冠卻是金碧輝煌,鑲嵌了好幾種寶石珠子,兩道精心描繪的遠山眉,唇上又塗了石榴紅的甲煎口脂,看著似比從前豐腴了一些,加上身上淡淡的木樨香,那種冷清的氣質也淡了些。

  白夫人聽見牡丹讚歎,便在她面前輕輕轉了個圈:「你覺得這樣好麼?」

  牡丹贊道:「很好呀。特別是這花冠,尤其精緻,雍容華貴,卻又不落俗套。對了,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白夫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便上我家的門,我只好來找你了,其實,是我一位姑表妹臨出嫁,要辦一個賞花宴,就是幾位相熟的長輩朋友姐妹,我想請你陪我一道去。不知你可否有空?」

  這種時候去參加宴會?可是白夫人又興沖沖地找上門來邀約自己……牡丹很是為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個時候不宜出門,便抱歉一笑:「我只怕是要辜負你的好意了。」

  白夫人伸手替牡丹理了理裙帶,笑道:「我和你客氣,你還真就客氣上了?不行,今日你必須和我一起去。」她頓了一頓,道:「我本是不想去的,差不多就是為了你,我才決定去的。」

  莫非她已經知情了?牡丹狐疑地看著白夫人,白夫人抿嘴一笑:「你不夠意思,這樣大的事情,不和我說,卻要我從旁人口裡知曉,實在是沒意思極了。今日孟孺人也會去,等到宴會結束,你就會感謝我了。」

  她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牡丹心情激蕩,握住她的手,笑道:「我不告訴你,是因為覺著還能處理,不過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說來也奇怪,從看到何志忠平靜的表情,她也就跟著平靜下來,認為這件事一定能解決好。信心從何而來?來源於全家人的團結和愛護。

  白夫人犀利地道:「你是怕找我幫忙就會讓我生出誤會,認為你和我交往就是為了請我幫忙的吧?你放心,這人和人交往,本就是情投意合之餘互相扶持,你若是總把門第高低放在心上,我覺得倒沒意思了。」

  「是誰告訴你的?你怎麼安排得這樣快?弄個宴會什麼的,不是要花上好幾天功夫的麼?」牡丹微微一笑,並不反駁她的話。白夫人說這話,不過是因為她喜歡自己,願意與自己交往,所以認為朋友之間相助是理所當然的,但若是,自己一開始就抱著結交權貴的心情和目的去,白夫人還會這樣想嗎?不會的。

  白夫人笑道:「自然有人告訴我就是了,人家也不是要你去謝。東道主不是我,操心的人也不是我,我只管將你帶過去,自然有人在那裡等著替你解決問題。」

  牡丹越發狐疑,笑道:「是什麼貴人?說來我運氣也真好,命裡總有貴人相助。你還自稱是我朋友,不和我說明白,讓我不能去答謝人家,可不是叫我失禮麼?」

  白夫人笑而不答,只道:「衣服就不要換了,這套就很好,趕緊進去收拾一下頭臉,戴點漂亮的首飾,上點脂粉,塗上口脂,記得要用我送你的那個紫色的,也莫要用香,呶,用這個。」命碾玉遞了一隻象牙雕花小盒上來,親手打開給牡丹看,裡面是兩隻攢成鴿蛋大小的木樨花球,用了五彩絲線系在一處,新鮮可愛。

  白夫人將袖子褪到腕後,露出自家戴的兩隻花球來:「今早天微亮她們就去摘了木樨花來結的,帶在手腕上最好不過,香味濃淡也剛好合適。連我這個從來不喜歡這味兒的人都愛上了,你這年輕新鮮的正好試試。記得將孟孺人送你的那串珠子一併帶上,咱們稍後還她。」

  牡丹讓恕兒接了花球,讓寬兒去請薛氏來陪白夫人,自己入內稟過岑夫人,又與李滿娘告了罪,自去收拾不提。

  少頃,牡丹收拾妥當出來,白夫人眼前一亮,笑道:「我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情形了,也是這樣的鮮活明亮。想來,那人一定會喜歡你的。」

  牡丹奇道:「到底是誰?夫人你莫要賣關子了。」

  白夫人笑道:「叫我阿馨就好。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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