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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正娘道:「踏歌是在黃渠邊的堤岸上,我們沿著田埂走過去。」

  一行人出了芳園,沿著田埂走了約有兩盞茶的功夫,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月亮也漸漸升起來,就聽見遠處一條清脆的女聲揚聲唱起歌來:「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

  歌聲悠揚婉轉,牡丹還沒覺得怎樣,雪娘就已經飛紅了臉,她身邊的付媽媽更是皺起了眉頭,滿臉的不高興。付媽媽正要發表言論說這些歌怎麼適合小娘子們聽,那邊又有人唱道:「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那人唱得很好聽,聲音歡快悠揚,牡丹正要稱讚,雪娘就跺了跺腳,無限嬌羞地道:「哎呀,怎麼總唱這個?」不是相思發誓就是讓人家來追求自己的。

  正娘不在意地笑了一笑:「平時就唱的這個。」她看了滿臉氣憤的付媽媽和麵無表情的封大娘一眼,道:「二位小娘子也莫覺得害臊,您們看,那邊也有來消夏避暑的幾位夫人娘子們在看熱鬧的。她們日日都來,聽了看了也沒說什麼,高興的時候還會賞錢賞東西給唱得最好,跳得最好的。偶爾也會有人跟著唱和幾句。」

  牡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果見不遠處的堤岸上,蔥蔥郁鬱的柳樹下站著幾個穿著顏色鮮豔的襦裙,髮髻高聳的年輕女子,一人拿了一把扇子半掩著臉,正在低聲談笑,想來應是這附近莊子裡的女主人們。年輕女人在月明星稀的夜裡聽聽情歌唱情歌,確實是很不錯的消遣。

  在不遠處,又有三五成群,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子高聲說笑,不時還瞟一下周圍的女子,個個都是很興奮的樣子,儼然如同盛大的節日一般。

  牡丹忍不住微笑了。她也不管雪娘是否害羞,付媽媽是否生氣,堅定地跟著正娘一起過去,無論如何,今夜的踏歌她都是必須欣賞的。雪娘見她當頭而行,理直氣壯地甩開了付媽媽的手,直往前面而去。

  隨著夜幕降臨,堤岸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多的還是年輕的女郎。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似乎是從一聲清越的笛聲響起開始,幾個膽大的女郎先就圍成了一個圈,手牽著手,踏地為節,擰腰傾胯,邊舞邊歌:「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反復吟唱中,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到了後面,就連看熱鬧的那些年輕男子也加入進去,不分男女,頓足踏歌,拍手相合,有那互相中意的,更是借著歌舞眉來眼去,氣氛歡快又輕鬆。

  夜色漸深,氣氛也到了高潮,牡丹與雪娘立在柳樹下,含笑觀望著歡快的人群,學著她們低聲哼唱,只不敢將歌詞唱出來而已。正娘跳得滿頭細汗,高興地從人群中擠出來,大膽地伸手去拉她二人:「一起跳吧。光站著有什麼意思?」

  雪娘躍躍欲試,牡丹卻是個從來不會跳舞的人,雖然也很想去,卻又有些害臊,不由低笑道:「我笨得緊,怕是學不會。」

  付媽媽見雪娘想去,生怕她被登徒子趁機占了便宜去,自己將來回去脫不了竇夫人的張牙舞爪,連忙阻止,雪娘撅起嘴道:「還有幾個人像我們這樣站著不動的?剛才那幾個夫人娘子也跟著去跳了,我就在外圍跳,又不亂來。」

  牡丹一看,果見适才那幾位年輕女子真的跟著去踏歌了,站著看熱鬧的人不過稀稀拉拉幾個,不經意間,她的目光與不遠處背手而立的一個人的目光剛好撞上,兩人都愣了一愣,牡丹反射性地對著那人笑起來。那人的表情有些慌亂,隨即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來,接著抬腳向牡丹走來,正是許久不見的蔣長揚。

  他走得很快,牡丹覺得幾乎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帶了幾分靦腆地笑道:「何娘子,你也來看踏歌?你住在莊子上麼?」

  牡丹笑道:「嗯,我來莊子上種花,聽說有熱鬧可看,就來了。」她瞟了瞟他的身後,「您一個人麼?怎麼沒見鄔總管?」

  蔣長揚道:「他在,跑去跟著踏歌了。」說完看向縱情歡樂的人群,找到螃蟹一樣張牙舞爪的鄔三,指給牡丹看:「你看,他就在那裡呢,跳得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丟死人了。膽子可真大。」

  鄔三的舞蹈動作實在太滑稽,牡丹忍不住笑起來,不厚道地道:「他膽子真的很大。」她想著鄔三跳得這樣難看,蔣長揚不敢去跳,是不是因為跳得更難看?也不知道這樣好的身材跳起舞來是個什麼樣子的?便不懷好意的笑道:「您為什麼不去跳?」

  蔣長揚見她笑得古怪,笑著反問道:「你又為什麼不去跳?」

  約莫是因為前幾次愉快的交往,讓牡丹下意識地認為他是個值得信任的好人,又因為是在這樣輕鬆歡快的氣氛下,她更是放鬆,便大方地道:「因為我不會跳,怕丟醜。您不跳又是為了什麼?」

  蔣長揚笑了:「我是會跳的,只是不想跳。其實很簡單的。」他看了看牡丹,幾次猶豫是不是要邀請牡丹去試試。

  雪娘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蔣長揚,緊緊揪住了袖口,就連指甲紮進了掌心也沒發現。從她的這個角度看過去,蔣長揚的鼻樑挺直漂亮,下頜線條有力,身姿挺拔優美,表情溫和恬淡,又比她往幾次看到他更讓她覺得親近了幾分。還有他脖子上突起的喉結……都是那麼的……雪娘心跳加快,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蔣公子。」

  ▼第六十七章 天上月

  蔣長揚回過頭,詫異地看向這個臉色潮紅,雙眸閃閃發光的小女孩,只一眼,他就確認自己絕對不認識。他看向牡丹:「請問這是?」

  牡丹還未開口,雪娘就擠開她,走上前去挨著蔣長揚站著,眼巴巴地抬眼望著他,聲音清脆地道:「我姓黃,叫雪娘。是何姐姐的好朋友!」

  小女孩子遇到自己崇拜的人時的表現果然古今中外皆同。為了滿足雪娘對蔣長揚的好奇心和崇拜感,牡丹微微一笑,往旁讓了幾步。

  蔣長揚不露聲色地退了一步,認真地朝雪娘抱了抱拳,溫和地笑道:「黃娘子好。」

  雪娘非常不喜歡他這樣正式而生疏的稱呼,又往前上了一步,沒有還禮,而是認真地看著他道:「你太客氣啦,大家都叫我雪娘的。」言下之意是讓蔣長揚也這樣叫她。

  蔣長揚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只往旁邊又讓了一步。

  付媽媽臉色大變,第一次見面就要一個陌生男人這樣叫自己,雪娘真是太不懂事了。知道的,會說她嬌憨天真不懂事,不知道的,就要說她輕浮不自尊。這位蔣公子,她雖然不知道他的確切身份,但他上次飛馬擊錢的時候,她也在場,曉得不會是普通人,雪娘如此作為,只怕是要被人背後恥笑。

  付媽媽正在思考怎麼不叫雪娘再說出傻話來丟人的時候,雪娘又崇拜地望著蔣長揚道:「你認不得我,我卻是早就認得你了的。上次你飛馬擊錢,我就在一旁看著,還專門讓人去撿了你擊進球門的那枚錢來瞧,你可真厲害,我就沒見過誰這麼厲害的,我也想要有這樣的本領,你可不可以……」

  付媽媽越聽越冒冷汗,當下上前重重地扯了雪娘的袖子一把,重重喊了一聲:「雪娘!」雪娘不懂事,她卻是想得到,蔣長揚上次送牡丹肩輿,這次又主動過來和牡丹打招呼,分明就是想和牡丹說話,雪娘這樣不知輕重地糾纏下去,是要惹人生厭了,她不能叫雪娘惹出笑話來。

  雪娘被付媽媽打斷話頭,沒好氣地回頭低聲嘟囔道:「又怎麼啦?媽媽你又要做什麼?」

  當著眾人,付媽媽也不好明著勸她,只笑道:「您剛才不是想去踏歌麼?趁早去吧,蔣公子大概是有正事要你何姐姐說呢。」接著給雪娘的丫頭使了個眼色,讓那兩個丫頭將她拉去踏歌。雪娘先前不舍也不喜,但到底人年輕,被拽著跳了兩圈後,也就跟著繼續往下跳,只是頻頻回頭看向蔣長揚和牡丹。

  付媽媽上前對蔣長揚行了個禮,陪笑道:「蔣公子,真是對不起,我家小娘子不懂事,又是自小跟著我們老爺長在軍中,說話不知天高地厚,慣常直來直去,只當外面的人都和家中一樣親切,不是兄長就是姐妹,實在是讓您見笑了。」

  付媽媽這話說得漂亮,不光把雪娘的性格脾氣解釋了,還將她适才衝動的行為掛靠上了對兄長的敬重之情。牡丹也笑道:「雪娘就是這個性子,天真活潑,直性得很。」

  蔣長揚不在意地擺擺手:「媽媽多慮了,沒有的事。我也算是長在軍中,軍中女子多是這種性格,黃娘子的性子很是直爽。敢問府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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