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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戚玉珠微笑不語,劉承彩已然皺眉道:「胡鬧!我去是做正事!」他果真是去做正事,帶著個女孩子算什麼?

  戚夫人卻是越發以為被自己猜中他的齷齪心思,便道:「你領她過去,讓女孩子們自己去玩,耽擱你什麼事了?」

  劉承彩知道她的脾氣,知道自己若是不答應帶了戚玉珠去,只怕是不得出這道門檻。只得歎了口氣,道:「走吧。」

  戚夫人見他讓步,心滿意足地朝戚玉珠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幫自己看著點劉承彩。戚玉珠溫溫柔柔地笑,殷勤地跟上劉承彩。

  劉承彩立在街頭,一眼就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牡丹的背影,當然也看到了何大郎等人的身影。他低頭想了想,領著戚玉珠走到戚夫人看不到的地方,方溫和地同戚玉珠道:「珠娘呀,姑父有要事,不能陪你了。我撥兩個得力的人給你,你自己去尋閔家三娘子玩吧?年輕人嘛,玩得高興點。」

  戚玉珠懂事地應了好,乖巧地問劉承彩:「姑父什麼時候回來?侄女好在這附近等您一道回去。」

  要是戚夫人有她這個侄女一半乖巧聰明就好了,劉承彩對戚玉珠的表現非常滿意,呵呵一笑,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道:「你半個時辰以後過來吧。」

  說定時間地點,二人分了兩頭,各朝一邊走去。戚玉珠身邊的侍女道:「二娘,咱們去尋閔家三娘子嗎?」

  戚玉珠並不答話,只抬眼看了看遠處燈火輝煌的寧王府看棚,招手叫劉承彩留給她的兩個侍衛上來,命侍女遞上一貫錢,笑道:「我餓了,聽說東市里有胡人賣芝麻胡餅,香脆好吃,你們誰去買了來。」

  那二人不疑有他,分了一人去買餅,另一人牢牢跟在戚玉珠身後,戚玉珠抓住侍女的手,趁著那人不注意,一頭紮入人群中,三拐兩拐,又躲又藏,很快甩掉了剩下的那個人,充滿憧憬地快步朝寧王府的看棚走去。

  眼看著寧王府的看棚就在眼前,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一條男聲不悅地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戚玉珠一驚,回頭過去,卻見劉暢穿了身青色圓領缺胯袍,手上還拿著個虎頭面具,淡淡地立在她面前。她又驚又慌,左右張望一番,小聲道:「表哥,你怎麼來啦?小心不要被姑父看見,我才和他分開。」

  劉暢陰沉著臉哼了一聲,把面具往頭上一套,道:「你跟我來。」

  戚玉珠萬分惋惜地看了寧王府看棚一眼,無奈地跟在劉暢身後而去,很快,二人就淹沒在人群之中。

  卻說牡丹見前面的碾玉停下了腳步,回身向自己招手,忙快步跟上去。碾玉指著前方一座垂著緋色帷幕的高臺道:「那就是長公主府設的看棚,此時我們夫人和郡主都在裡面。奴婢先進去,您隔一盞茶的功夫再過來。」

  牡丹點頭應下,與薛氏等人一道站在路旁的陰影中靜靜等候,到了時辰,薛氏將牡丹一拉,大步往外走:「時候到了。」

  幾人慢吞吞地朝著康城長公主的看棚走過去,牡丹、薛氏並不刻意去看那裡,只和周圍的許多庶民女子一樣,好奇地近距離觀看這些達官顯貴家設的華麗看棚,以及觀賞那些顯貴們、還有他們美麗時髦的童僕侍女,充分享受這士庶同樂的時刻。

  雨荷不敢到處看,專注地觀察著康城長公主的看棚,忽見一群盛裝華服的麗人從帷幕深處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穿了櫻草色寬袖披袍的,正是白夫人。眼看著白夫人的眼神往這邊來,雨荷忙拉了牡丹一把,牡丹一回頭,正好和白夫人碰上。

  白夫人只從牡丹臉上掠過一眼,便回頭和身邊一個年約四十多歲,高鼻細目,著絳紫薄紗披袍,髮髻上插著九樹花鈿,臉型圓滿如月的貴婦人低聲說了幾句,那人掃了牡丹一眼,回頭低聲說了幾句。

  不多時,一個頭紮紅色細羅抹額,穿著白色翻領長袍,腰束蹀躞帶,著紅白相間條紋波斯褲,褲腳鑲著美麗花邊,穿著花鞋,女扮男裝的女官自康城長公主的看棚裡走出,直奔牡丹而來,朝牡丹行了個禮,笑道:「請問小娘子可是劉奉議郎家的寶眷麼?」

  她行禮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看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臉上的笑容不卑不亢,觀之可親。牡丹忙還了個禮,笑道:「正是。小婦人何惟芳。」

  那女官不露痕跡地掃了牡丹一眼,笑道:「我姓肖。我家女主人見小娘子風華過人,有心結識,請您移步一敘。不知您可否願意?」說著遙遙指了指康城長公主的看棚。

  牡丹笑道:「既承青眼,恭敬不如從命。」

  薛氏等人正要跟了牡丹去,肖女官微笑著,彬彬有禮卻不容置疑地道:「地方窄小,夫人還是在這裡等候吧。」

  雨荷上前一步,賠笑道:「丹娘,奴婢陪您走到那邊吧,等下您出來,一眼就可以看到奴婢。」

  肖女官聞言,認真打量了一下雨荷,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轉身領路。雨荷見狀,知道是答應了,忙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牡丹身後往前走去。

  薛氏有些焦慮不定,回頭看向身後,找到何大郎兄弟的身影,方放心下來,眼看著雨荷被留在了看棚下的街邊,牡丹則跟著肖女官登上康城長公主的看棚,漸漸隱沒在重重的帷幕中,她的心口一陣發緊,總覺得又害怕又擔憂,又隱隱抱了幾分希望,合掌默默祈禱,但願天佑牡丹,叫她從此否極泰來,不要再受苦累。

  ▼第二十三章 放娶

  牡丹進了看棚,香風撲鼻,滿目全是靚裝麗人。

  印金銀泥的珍貴絲織品被做成最美麗最時髦的衣裙拖曳在名貴蜀錦做成的五彩地衣上,高達尺餘的髮髻上戴著形形色色的花鈿,翠鈿,金步搖,結條釵,金絲花冠,珠玉與燭光交相輝映,濃香撲鼻,這就是這個時代最上層的女人們。她們或坐或站,姿態優雅嫺靜,淡淡地看著牡丹這個闖入她們世界的平民女子。

  牡丹立在地衣正中,接受著無數目光的打量審視,反而將先前的那一絲緊張拋之腦後,行過禮後,便挺直了背脊。

  良久,方聽康城長公主淡淡的道:「你就是何牡丹?」她的聲音不大,很是溫和悅耳,聽上去卻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叫人絕對親近不起來。

  牡丹道:「小婦人何惟芳,小名牡丹。」

  話音未落,就聽嗤笑之聲迭起,有人輕緩但是清晰地說:「嘖,絕代只西子,眾芳唯牡丹。惟芳,牡丹,國色天香,這樣的身份地位人品,也敢稱花中之王?」

  「休要胡說,我看花中之王雖然說不上,但的確嬌豔得像朵花兒的。」

  「像什麼花?」

  「狗尾巴花……又或者,似清華家養的那株蔫不拉幾的雞冠花?」「哈哈哈哈……」眾貴女笑得花枝亂顫。

  也有不屑於與這幫年輕姑娘們一道,做這種不合自家身份的事的貴婦人,拿了扇子悠然自得地搧著,只看熱鬧,不參與。白夫人平靜自若地遞了一杯茶湯給康城長公主,似是完全沒聽見這些既無聊,又刻薄的話。

  牡丹目不斜視,坦然自若,絲毫不露卑怯怨憤之態。先前碾玉已經和她打過招呼,清華郡主也在這裡。不管清華郡主平時為人多麼的讓人詬病,但她始終是皇族,代表著那個超然尊貴的圈子,也代表著這群人多少都有的爛習性。似自己這個什麼都不是,身份低微,偏又和清華郡主作了「對頭」的女子,便是這些皇族貴女們刁難打擊的對象。更何況今日清華郡主吃了虧,心情一定極度糟糕,肯定要加倍刁難自己的。牡丹有心理準備,只當這些不和諧的聲音全都是在排泄罷了。

  康城長公主聽著宗室侄女們嘲笑打擊諷刺牡丹,並不制止,只眯了眼仔細觀察牡丹。但見燈光下,牡丹半垂著眼眸,身姿挺拔如竹,如玉一般的肌膚配著烏檀似的頭髮,白衣翠裙,衣飾簡單卻精緻大方,沒有棄婦的哀怨可憐,沒有身份地位低下者的卑微怯懦之態,也沒有遭遇不公之後憤世嫉俗的仇恨和怨憤。就像一朵靜靜開放的牡丹花,不需要玉盆錦幄映襯,只是靜靜地在那裡立著,就已經將它的幽香和絕美雍容的姿態深深嵌入到賞花之人的心裡眼裡,再也忘不掉。

  倒是不卑不亢的,脊樑也挺直,這種姿態可以故意做出來,可是人整體散發出的嫺靜坦然卻是做不出來的。康城長公主徐徐道:「叫牡丹呀,果然不愧這個名字,是個好女子。你過來些,讓我好生看看。」

  她一發言,所有的喧嘩之聲全都靜了下去。康城長公主和聖上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關係又極其密切,平時為人穩重威嚴,她說是怎樣便怎樣,她發了話,誰還敢說不是?一個穿著茜紅絞纈朵花羅披袍,頭戴金絲花冠,肌膚雪白,媚眼如絲的女子朝著立在一旁的清華郡主抱歉地低笑道:「八姐,對不住,不能幫你出氣啦。」

  「狐狸精。」清華郡主恨恨地將身上那件橘紅色的團花圓領緊袖缺胯袍扯了扯,目光陰沉地瞪著牡丹,咬碎了一口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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