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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牡丹應了,又問他店子裡還有多少人,記下數後方牽著馬去了張氏強烈推薦的那家冷淘店。

  牡丹立在門口一看,不大的店門口竟然拴著許多佩飾華麗的馬匹,還有青衣童子在照料。張氏笑道:「他家的水花冷淘非常有名,富貴人家子弟來吃的極多。」

  冷淘其實就是暑熱天食用的涼湯麵,張氏推薦的這家冷淘店極其有名,冬天賣熱湯餅,夏天賣冷淘,有好幾種口味。其中有從成都傳來的槐葉冷淘,也有水花冷淘。當門放了面案爐灶等物,一個二十多歲,又黑又瘦的廚子就立在案板前握著菜刀「謔謔」地切著面片,切出來的面片又薄又均勻,刀功之好不亞于當初蔣長揚飛刀鱠魚。切好的面片自然有人將其放到冷水盆中去浸泡片刻,然後又撈出猛火煮熟,冷後上盤加入肉汁湯、香菜上桌。

  張氏笑指著那泡面片的冷水盆給牡丹看,低聲道:「裡面是酒。這就是他家和其他家不同的地方了。」

  孫氏也補充道:「還有就是他們家這師傅了。別家已經用上了刀機,他家還是他一個人切。」正說著,那廚子抬起頭來木木地掃了眾人一眼,淡漠地垂下眼,絲毫不見熱情地道:「今日被人包店了。客人明日請早。」

  牡丹想到門口那許多佩飾華麗的馬匹,知道所言不虛,便拉了張氏和孫氏回身要走。

  才剛轉身,就見一匹紫騮馬停在店口,馬上的灰袍男子嫺熟地翻身下馬,看也不看就將韁繩扔給一個迎上前的青衣童子,大步流星往裡走。經過牡丹身邊時,頓住腳步「咦」了一聲,掃了一眼那株紫斑牡丹,笑道:「夫人來買花?」

  原來是他,牡丹沒有想到蔣長揚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蔣長揚的打扮一如上次見面時一般,穿得樸實無華,那把橫刀仍舊掛在腰間,唯有表情要比上次生動了許多。一笑之時,透著一股子羞澀味,不說話時顯得有些過分生硬的臉部線條一下柔和起來,很容易就拉近了距離感。

  大約是個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的人。牡丹想到此,便正兒八經朝他行了個禮,笑道:「正是。」

  蔣長揚往眾人身上一掃,便明白眾人是來吃冷淘沒吃著的,便道:「你們稍候。」言罷往裡去了。

  牡丹莫名其妙,張氏忙問:「你認得他?」

  牡丹道:「前幾日在劉家見過。說過幾句話的。」

  孫氏異想天開地道:「必是去和包店之人商議,好教咱們也吃上冷淘的。」

  張氏笑她:「你就光記著吃。」

  話音未落,就見蔣長揚和個身材矮壯,穿胡服著六合靴,佩金銀裝飾的蹀躞帶的絡腮鬍子出來。那絡腮鬍子只打量了牡丹等人一眼,就爽快地吩咐店家:「安置好這些客人,都記在我名下。」

  牡丹看這人眉目之間自有一種沉凝之感,不怒而威,又觀其蹀躞帶,知道不是普通人,便暗想道,人家包了店子,自是有其不便之處,蔣長揚此舉固然是他有禮周到之處,自己也不能不知好歹就給人添了麻煩。當下鄭重行禮道謝,彬彬有禮地拒絕。

  那絡腮鬍子也不多話,只微微一笑,往裡去了。蔣長揚笑道:「您太客氣了。不過一碗冷淘而已,既然是來了吃了再走,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要是真覺得不便,可以自己付錢。他家最有名的是水花冷淘。」

  不過點頭之交,也不知他為何殷勤至此?牡丹遲疑地看向蔣長揚,不期然地,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絲憐憫和可惜。她恍然大悟,原來人家以為她可憐得很,難得出門一趟,今日沒吃成這有名的水花冷淘,以後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了。當下微微一笑:「沒事兒,我明日又來。」

  蔣長揚聞言,倒有些意外。又見牡丹笑容燦爛,雨荷也正滿面笑容地和身邊一個侍女說話,孫氏張氏之流對牡丹親熱體貼,情勢與當日完全不同,心想大概是發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其他變故。便不再勉強牡丹,朝牡丹抱了抱拳:「既如此,請自便。」

  牡丹上馬前行十余丈,方又想起一件事來。她忘了問蔣長揚住在什麼地方。當初是通過潘蓉認識的此人,因他解圍故而答應送他幾株牡丹,可是如今她已與潘蓉、劉家翻了臉,他日就算是想兌現諾言也不好去問潘蓉。但此刻再折回去問,卻是有些多事了。也罷,只要他人還在這京城中,總有機會再遇到的。

  一行人回了宣平坊,孫氏和張氏爭著要給花錢,牡丹堅決阻止了,讓門房倒水給送自己歸家的夥計和那兄弟二人喝,厚賞那兩個夥計,打發他們回去時另行買了吃的去犒勞鋪子裡的其他人,又讓林媽媽拿出十緡錢交給那兄弟二人。那兄弟二人把錢到手,高興得什麼似的:「夫人不必替俺們操心,這就去換了米油鹽回家。」

  哥哥左右打量一番何家的門頭,笑道:「俺叫章大郎,他是俺弟弟章二郎。下次如果俺們再碰到這種花,夫人還要的麼?」

  牡丹笑道:「尋常的我不要,必須是像這種,與眾不同的,比如說生在野地裡,花瓣更多,味道香濃,顏色也不一樣的,拿來我便要。總之越稀罕越好。」

  章二郎躊躇片刻,道:「俺想起來了,後半山往生崖下有棵牡丹有些古怪。」

  牡丹道:「怎樣一個古怪法?」

  章二郎比劃著:「俺記得俺小時候就看到它了,一直就長不高長不大,到現在也就是一尺半高左右。」

  牡丹認真地道:「是開花之時有一尺半高還是其他時候也有一尺半高?花大朵麼?開得可多?什麼顏色?」她隱隱覺得自己大抵是遇到了一株微型牡丹。

  牡丹花在民間有「長一尺縮八寸」之說,實際上並非如此。牡丹春季萌發,一個混合芽抽生的初步是莖的延長,然後生葉,頂端形成花蕾,花蕾下面有一段相當長的花梗,花後殘花與花梗相連乾枯而死。原來抽生的莖,只有基部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連續形成次年開花的混合芽或者葉芽,並逐漸木質化。所以在春季開花前後,由於花梗延長,植株顯現增高,花後花梗萎蔫脫落,好像植株又變短了。

  從她這些日子的觀察結果來看,株型高大挺拔、花朵豐滿、開花繁茂是京中人士對牡丹觀賞的基本要求。但他們就沒有想過,株型小巧低矮,年生長量小,根系細、短而多的品種更適合做盆栽乃至盆景,用於室內裝飾佈置會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是她今後育種的方向之一。

  假設這株野牡丹真如同章二郎說的一般,就是開花之時也只有一尺五寸高,便是將來培育微型牡丹的好材料。王公貴族之家,案頭幾上若上放上那麼一盆牡丹與其他花石組合而成,寓意吉祥的盆景,可以想像得到會是怎樣的效果。

  章二郎見牡丹發問,想了很久,方傻傻地道:「花是白色的,不是很大朵,還多吧?俺沒注意到底是啥時候有多高,只知道它矮小就是了。難不成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不管如何,你去挖了送來給我就是。千萬小心不要傷了鬚根。假如果真如同你說的,還是與你一萬錢,就算不是,也不叫你白辛苦這一趟。」牡丹一時半會兒與他解釋不清楚,只能是見到花又再說。

  章家兄弟聞言,再三保證最多三天后就挖了送來,又記了一遍何宅的具體位置,方歡歡喜喜地去了。

  送走那兄弟二人,牡丹方進去看岑夫人。遠遠就聽到眾人歡快大笑的聲音和甩甩諂媚無比的聲音:「好阿娘呀!」

  林媽媽解釋給牡丹聽:「當初它最愛學你這一句,去劉家三年已經忘了的,今早起來聽到眾人和夫人請安問好,孩子們叫娘撒嬌,就又想起來了。夫人倒被叫它弄得傷了心,過後卻又叫人拿南瓜子賞它。」

  牡丹聽得好笑:「這臭鳥見風使舵倒是挺快的,這麼快就抱上了我娘的大腿。」

  雨荷笑道:「不是誇口,奴婢見過的鸚哥中,這鳥的聰明當屬頭一份。那日還多虧了它,奴婢不過教了它幾回,竟就記住了。」

  牡丹沉吟道:「回去交代寬兒和恕兒,都注意些,要緊話不要當著它說。」

  雨荷小心應下。住在這家裡,目前也不能說誰不好,看著倒是大家都挺疼牡丹的,但人多口雜,要是不注意說了不該說的話,又叫甩甩傳出去了,便是給牡丹增加煩惱,給岑夫人惹麻煩,自然得萬般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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