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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那絡腮胡見兄弟二人不答自家的話,猜著價格必是不便宜,便湊過去和牡丹套近乎:「小娘子,我看你檢查花根的樣子也不像是不懂花的,你買這株牡丹去做什麼?」

  因著先前此人與張氏爭買牡丹,牡丹對此人的印象差得很,自然不會實話實說,淡淡一笑:「各花入各眼。我喜歡它的香味,也喜歡它高大。」

  劉暢見牡丹與這絡腮胡答話,心中異常不喜,閃身到牡丹面前惡聲惡氣地道:「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和我回家!和我回家我就再也不計較從前的事情,饒你這一回。」

  眾人聞聲,都覺得奇怪,既是一家人,為何又要競價?

  她呸!渣渣!她要再回頭跟了他去,她便也是渣!牡丹只作沒有聽見,回頭望著張氏道:「五嫂,我記得咱們家在這附近就有香料鋪子的?是四哥管著吧?」如果說何家大郎暴躁,何四郎更是個暴躁的,手下的夥計五大三粗,都不是好相與的。雖說生意人和氣能生財,但何家的珠寶、香料生意是需要經常出海販貨的,遇到水盜那更是要操刀子拼命,所以養成了何家人不怕事的性格。她不知道劉暢的武力值究竟有多高,但她知道只要他敢動手,何四郎一定不懼怕。反正何大郎已經打過劉暢,結下仇了,也不差這一頓。

  張氏道:「我早就讓人去喊四郎了,大約快來了吧。」

  孫氏則笑道:「劉奉議郎,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您又何必糾纏不休呢?依我們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說好散,對誰都有好處。郡主我們也見過的,其實真正和您相配!郎才女貌!家世相當,堪為良配!您就放過我們丹娘吧!」

  多管閒事!劉暢兇惡地瞪了孫氏一眼,他豈能不明白何家人話裡話外的威脅奚落之意?想到何大郎的拳頭,他更是氣憤,他不見得就打不過何大郎,不過當時不想還手而已。今日不叫何家人知道他的厲害,他就把劉字倒過來寫!當下冷笑著去抓牡丹的手:「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幾個蠻橫不講理的哥哥,家裡有幾個臭錢麼!叫他來呀,叫來正好叫你家知道我劉暢也不是風一吹就折了腰的!更不是那任人宰割,想怎樣就怎樣的孬種!」

  ▼第十七章 遇

  牡丹火冒三丈,皺眉躲開,冷笑著低聲道:「你說對了,我就仗著我有幾個哥哥,家裡有幾個錢怎麼了?是我偷了還是我搶了?難不成我有錢要裝窮,有哥哥要裝孫子才叫好?倒是你這個好種,人家不要還一定上趕著去,是想做什麼?就是為了證明你其實是個好種?有本事別把脾氣發到我身上,你要真自尊自重,想要我說你還算個男人,便不要如同狗皮膏藥一般地糾纏不休,叫人鄙薄輕視。」反正討好賣乖,求饒講道理都是沒用的,不如怎麼解氣怎麼說。

  她的話說得雖不大聲,卻如同鋼針一般刺進了劉暢的耳朵裡。真是又痛又恥辱啊,他什麼時候落到這個地步了?劉暢一時之間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鄙視地看著他,不由血往頭上沖,扭曲了一張俊臉,一雙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卻縮了起來。他把牙齒咬得格格響,死死瞪著牡丹,本是想撂幾句狠話把面子掰回來,出了口卻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著誰!」

  牡丹一愣,知他是莫名其妙懷疑上了李荇,隨即鄙薄一笑:「別以為旁人都和你一樣齷齪。」真是好笑啊,旁人對她好,肯替她出頭,就一定是那種關係嗎?這是要往她身上潑髒水了?

  齷齪?劉暢血紅了眼睛,指著遠處匆忙趕來的一群人,嘶啞著嗓子道:「你怎麼說?會有這麼巧?」

  牡丹回頭一看,只見六七個裹著細布抹額,穿著粗布短衫,胳膊露在外面的壯漢裹挾著兩個人快步奔過來,其中一人穿灰色圓領缺胯袍,目露凶光,腆著個肚子,正是何四郎;另一人穿雪青色圓領箭袖衫子,行動之間,腦後兩根襆頭腳一翹一翹的,神色嚴肅,緊緊抿著唇,正是李荇。

  李荇幫忙也就算了,又怎能拖累了他?牡丹忍住心頭的火氣,望著劉暢正色道:「我來你家後就只見過他兩次。往我頭上潑髒水,你面上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兩敗俱傷,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們本就不是同路人,為了一口氣,值得一輩子互相耗著麼?」

  她對李荇的維護之意不言而喻。劉暢哪有心思去細想牡丹的話,只恨恨瞪著李荇,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殺機崩現,手緩緩握上了腰間的佩劍,骨節發白。

  好漢不吃眼前虧,而且看劉暢這個表情似乎是要出大事了,在一旁看熱鬧的潘蓉見勢不好,忙沖上去一把抱住劉暢,示意惜夏和身邊跟著的人上前幫忙。不住口地勸劉暢:「子舒,你莫犯糊塗!不值得!是我不好,我不該多嘴。」

  何四郎也看出情形不對,揮手讓其他人將周圍看熱鬧的人驅散開,擋住李荇,他自己雙手卡在腰帶上,挺著肚子慢慢踱過去,皺著眉頭看向劉暢:「奉議郎從哪裡來?正好家父過幾日要帶我兄弟上門商議丹娘的事,既是今日碰上了,便去喝杯薄酒如何?我那裡有上好的波斯美酒。」

  劉暢被潘蓉死死抱住,苦勸一歇後,看到牡丹微蹙的雙眉,明顯煩躁不耐煩的表情,突然心頭一冷,覺得索然無味。不值得,自然不值得,可是叫他怎麼甘心?他的手慢慢從劍柄上松下來,僵硬地挺起背脊,指著正關懷地看著牡丹的李荇,大聲喝道:「李行之!清華前兩日送到何家的帖子是不是你搗的鬼!你要是個男人,就說真話!」

  此話一出,何家人俱都把疑問的目光投向李荇,李荇的眉頭跳了跳,輕輕一笑,隨即挺起胸膛坦然道:「是我。丹娘沒有任何過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你們活活折磨死。是男人,敢做就要敢當!我敢,你敢麼?」

  聽他這樣說,何四郎等人的臉色從震驚迅速恢復到正常,隨即若有所思,牡丹卻憂慮起來。難怪劉暢會懷疑她和李荇,如此痛恨李荇,原來這中間有這一節,她倒是出了狼窩,李荇這回卻是把自己賠進去了,她欠下的人情大了。

  「我敢,你敢麼?」李荇的這句話充滿了挑釁意味,劉暢神色晦暗不明,從牙齒縫裡嘶嘶擠出幾個字來:「你有種!我記住你了!」

  潘蓉指著李荇喝道:「行之,你過分了!這事又缺德又陰險,是你不地道!」

  李荇認真地看著潘蓉,朝他一揖:「潘世子,你是最清楚不過的,請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不缺德?既然合不來,便該另行婚配,各自成全才是,非要折磨死對方,難道是有父仇?」

  「有父仇哪裡能做親?你壞人姻緣實在是要不得。」潘蓉眨眨眼睛,拒絕回答李荇的問題,轉而回頭看向牡丹道:「我從來小看了你,你有出息!」又笑眯眯地看著何四郎道:「見者有份,波斯美酒我改日再來叨擾,你別不認賬。」說完命周圍的人跟上,死死夾著劉暢去了。

  牡丹默默不語,看人果然不能看表面,潘蓉自有他一套生存方式。嬉笑之間,便替他自己和何家日後交往留下了餘地。他改天涎著臉來尋何四郎,難不成何四郎還能把他趕出去?這樣的人,貌似和誰都不親,其實又和誰都有點瓜葛,留有餘地。

  至於李荇,更是個幹脆利落,見縫插針的。這裡剛求上他,巧遇上清華郡主那件事,他片刻功夫就尋了有力的辦法出來,這份心機,不是常人能比的。

  卻說鄒老七在一旁忙跟了上去問惜夏:「還要不要我這花兒的?」

  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思買什麼花?真是不會看眼色!惜夏厭煩地揮著袖子趕他走:「去去去!沒事兒添什麼亂?」

  鄒老七叫苦連天:「哪有這種道理?可不能壞了我的生意又說不要啊!」

  「惜夏,領他去咱們家的鋪子裡拿錢。」劉暢頓住腳步,回頭淡淡地掃了鄒老七一眼,眼角掃過牡丹,但見牡丹靜靜地立在那裡,淡藍色的牡丹卷草紋羅衣裙隨著初夏的風輕輕拂動,人卻是望著天邊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看都沒看他一眼。劉暢狠狠回頭,他不會便宜這對狗男女的。

  何四郎好心地建議:「丹娘,要不要先去咱們鋪子裡歇歇,稍後咱們一起家去?」

  張氏也勸牡丹:「這會兒正熱,我們去吃碗冷淘?」

  「不了,得忙著把錢給人家,別耽擱人家趕路才是。」牡丹心情不好,本想立刻歸家,可看到那兄弟二人也躍躍欲試,只舔嘴唇的樣子,便改了主意道:「也好,我今日煩勞了大家,沒什麼可謝的,就請大家吃碗冷淘。」

  何四郎本是領著這群人在下香料,聽到家人報信,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聞言便道:「我那邊香料才下了一半,還要接著幹活兒,你讓店家送過來。」又特意安排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送牡丹等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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