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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牡丹平平靜靜地將事情的詳細經過說了一遍,只除了曖昧的關鍵地方含糊略過,留給岑夫人過後自去補充。

  何志忠路上已經聽林媽媽和雨荷說過一些,此時不過確認罷了。事情的大概已經完全清楚,誰是誰非,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下去,還有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盡都有了數。到了他這個年紀,已經沒了何大郎那種一點就著的炮仗脾氣,他願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情的解決之道上。

  此刻,他腆著大大的肚子,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了幾圈後,摸著已經花白的頭髮直歎氣。

  牡丹和岑夫人走得爽快,他卻是和劉承彩、劉暢磨了一整天。劉家父子出去轉了一圈,再回來後已經冷靜下來,態度與先前大不相同。劉承彩好話說盡,劉暢端茶向他賠罪,父子倆異口同聲地說,牡丹要是想回娘家住些時候,就多住些時候,等她消了氣,還讓劉暢來賠禮道歉,風風光光地將她接回去。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能輕易就了了?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拿出架勢要與劉家商量和離的事情,劉家父子便紛紛找了藉口,來個避而不見。憋到傍晚,不能不歸家,牡丹的東西是大多數都搬回家了,他和大郎卻是憋了一肚子的氣和水。

  牡丹自劉暢對著自己威脅之後,便知這事兒不可能一帆風順。就是現代,離婚也是個技術活和力氣活兒,涉及到財產糾紛就更是考驗人,又何論這古代?所以她是有心理準備的,也不覺得有多失望。便安慰何志忠道:「爹爹莫急,只要不在他們家吃苦受氣,女兒就不怕和他耗。但只是,為著女兒的緣故,給爹娘兄長添了許多麻煩。還白白便宜他家占了爹娘辛苦賺來的血汗錢。」

  何志忠拍拍她的肩頭,道:「休要多想。那錢既然是為了你花出去的,那便是你嫁妝的一部分,就算是將來要回來,那也是你的。爹娘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若是不好,那便失去了意義,安安心心地候著,我和你哥哥們商量後自會妥當安置好。」

  正說著,下人來報:「李家表公子來了。」

  何志忠忙叫快請進來。

  牡丹正要謝李荇,便道:「爹爹,這事兒多虧表哥幫忙,昨日也虧得他替我出氣抱不平,我要親自謝謝他。」

  岑夫人道:「是該好生謝謝他才是。留他吃晚飯,你們父子幾個好好陪他喝一盅。改日又備了禮登門去謝。」

  何志忠應了,叫人去把大郎叫來。

  少頃,李荇親自提了個大食盒進來,看見眾人,先就笑眯眯地團團作揖行禮,然後把食盒交給薛氏,笑道:「大表嫂,這是姑父最愛吃的錘餅,是宮裡尚食局的造錘子手做的,其味脆美,不可名狀,快快分了大家吃。」

  眾人倒聽得笑了,岑夫人笑道:「行之,不怪你那鋪子的生意那般好,原來夥計都是和你學的。」

  李荇哈哈一笑:「東西實在是好,自謙反倒是做作了。」

  何大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著他的襆頭腳笑:「咿唷,還玩出花樣來啦……」

  牡丹看過去,只見李荇今日戴著的黑紗襆頭不但是時下最流行的高頭巾子,襆頭腳與眾不同,旁人多是垂在腦後,偏他的對折翹了起來,果然標新立異。再配著他那身鮮亮的綠色的絲質缺胯袍,洋洋自得的樣子,儼然就是一古代時髦青年。

  李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轉過去給何家幾個半大小子們看,笑道:「你們趕緊跟我學,過不得幾日就要跟著時興起來了。」

  何家幾個半大小子果然躍躍欲試,笑鬧著互扯對方的襆頭腳玩,何志忠沉著臉道:「你們誰有你表叔的本事,我許他怎麼折都可以,就算是折出一朵花來,也是可以的。」一句話便成功地將一群孫子制住,各人垂著手悄悄退了出去。

  李荇方道:「我聽說丹娘回了家,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還請姑父姑母不要客氣。」

  牡丹上前深施一禮,道:「多謝表哥援手,救丹娘于水深火熱之中。」

  李荇笑道:「能夠出來就是好的,自家人不說那些客氣話。」上下打量了牡丹一通,心情很好的道:「精神還不錯,剛才我聽說那畜生動了手,還擔心你吃了大虧。」

  牡丹本想說,我這是吃小虧占大便宜,何況還沒怎麼吃虧。可她不敢說,只笑道:「心情好,再疼也不疼。」

  李荇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得開就好。待這事兒了了之後,該忘的便都忘了罷。」

  牡丹笑著應了。

  何志忠在一旁摸著鬍子思索片刻,道:「行之,我還真有事要和你商量。你隨我來,大郎也來。」

  李荇對何志忠這個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遠房姑父向來極其尊敬,當下便收了嬉笑之色,一本正經地垂手跟著何志忠父子去了書房。

  幾人剛落了座,何二郎也回來了。

  何志忠道:「我想著,丹娘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家是男子,已經有了兒女,再耗上幾年,還是一樣地嬌妻美妾。丹娘卻不同,一拖青春就不在了,再拖這輩子就完了。錢財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了也能再賺。為了她的未來著想,我看不如這樣,過幾日我們去尋劉承彩,把那張紙和那筆錢去換丹娘的自由。你們意下如何?」

  何大郎不幹:「那丹娘豈不是白白吃了這個虧?真是氣煞人也。」

  何志忠歎道:「為了一口氣要賠上丹娘幾年的青春甚至是一輩子,不值得。自古民不與官鬥,如今是劉家理虧,我們稍稍讓讓步,他家也沒有可以多說的。又何必一次將他家得罪狠了,將來明裡暗裡給咱們家下絆子?」

  何二郎甕聲甕氣地道:「爹爹說的雖然有理,但當初幹的本就是火中取栗的事,不結仇已經結下了。劉家小兒是個心胸狹窄的小人,就算是咱們讓步,他也會恨牡丹一輩子,一有機會就報復咱們的。」

  ▼第十六章 商

  何志忠卻道:「劉承彩和他的妻兒不同,更貪圖享樂,不然當初他也不會不顧兒子的意願答應我們家。毫無風險,輕輕鬆松得到一大筆錢,還可以另外娶個門當戶對的兒媳,攀上另一門高親,對他來說,是最划算不過的事,他是不會放過的。我再另外尋個機會,尋個合適的人做中人,讓兩家的臉面都過得去,他的目的達到,便不會再追究。只要他點了頭,劉暢不肯也得肯,戚氏也翻不出大浪來。」

  何大郎氣得不行,一拳捶在幾子上,怒道:「真窩囊!」

  何二郎只是不贊同地搖頭:「不可能就這樣輕易算了的。以後麻煩還有得是,除非這個中人是個地位遠遠高於劉承彩的還差不多。而且他當面答應了,背裡下黑手,又怎麼辦?」

  何志忠擰眉道:「那又能如何?走一步算一步。真把我逼急了,兔子也會咬人。」回頭望著李荇道:「行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荇笑道:「我記得,昔年洛陽富戶王與之向聖上敬獻波斯棗和金精盤,又敬獻絹布三萬端充作軍資,聖上召見,禦口允了他兩件事。第一件,是賜了他一個從六品奉議郎;第二件,便是他申訴左龍武大將軍張還之子向他借貸一萬貫錢不肯歸還,於是張將軍不但被勒令還錢,還被貶職。」

  這件事情轟動一時,王與之大方敬獻的同時,還大膽向皇帝誇富,說是自己就算在終南山的每棵樹上掛滿絹,他家裡也還有剩餘。但是去終南山掛絹做什麼呢?還不如獻給本朝軍士,盡一分薄力。皇帝是個心胸寬大的,不但沒有說:丫的,朕富有四海,你還敢到朕面前來誇富?簡直不知天高地厚!也沒有因為人家有錢,就產生了仇富心理,算計著要怎樣怎樣。反而龍顏大悅,道是天下如此富足,自己果然聖明,百官果然都是幹實事的,政清民富,百姓知榮知恥。於是除了為王與之解決了那兩件事,另外還有賞賜。

  李荇的意思倒不是要何家去天子面前誇富敬獻財富,畢竟何家雖然有錢,卻還遠遠不能與王與之相比。但王與之敬獻稀奇之物,將自己的冤情直接上達天聽這條途徑,卻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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