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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牡丹若是原來的何牡丹,興許一些細微處不會注意到,也不會去在意,但她已經不是原來的何牡丹,心思感受卻又不同。享受親情關懷的時候沒那麼理直氣壯,受到委屈誤會的時候也沒那麼淡然無所謂,事事總難免多加小心,著意討好,就生怕自己給別人帶來不便和不愉快。

  印象中的各人都各有各的脾氣,大奸大惡之人沒有,聰明之人不少,比如說,同為一母同胞的大郎、二郎、四郎、五郎關係明顯要緊密些,其中大郎和二郎年齡相仿,比較談得來,四郎和五郎愛結伴一起去辦事;同為庶出的三郎和六郎之間有著某種默契,卻又彼此不太親密,三郎愛討好大郎和二郎,六郎卻愛跟著何志忠跑。

  但這只是男人之間的關係,幾個媳婦兒之間就更複雜,嫡出的幾個兒媳間,大嫂薛氏和二嫂白氏年長,進門最早,關係也最好,相對穩重大方,比較讓得人,和其他幾個弟媳都處得較好;三嫂甄氏嘴碎,愛和話特別少,性情溫和的五嫂張氏一起做針線活拉家常,同時背地裡還偷偷拉攏六嫂孫氏方便統一庶出戰線,卻和四嫂李氏關係不好;可是年輕的孫氏和貌美愛俏的李氏卻又喜歡在一起逛街。

  至於小孩子們之間,總體來說都是快活的,沒有厚此薄彼的問題,吃大鍋飯,所有的東西都一樣,沒得話說,沒得比較。要說有什麼區別,就是聽話和不聽話,聰敏和不聰敏,勤奮不勤奮的區別。

  牡丹默默過濾著這些信息,拿出十倍的精神來應對大家的關懷和詢問,儘量不放過周圍人不經意間的反應和表情。

  趁著眾人不注意,薛氏拉了白氏在一旁悄聲商量牡丹的住處:「丹娘這一回來,便要做好長期和咱們住的打算。她原來住的院子現在是三郎家的蕙娘和芸娘、四郎家的芮娘住著的,要她們搬,雖然不會說什麼,但肯定是不樂意的,只怕還會有想法。我思來想去,只有咱們倆家的三個閨女年齡大一些,懂事一些,咱們讓三個孩子擠擠,替她們姑姑騰個地方出來,你看如何?」

  白氏微微一笑:「我是沒意見,左右我的菀娘還小,讓她跟在我院子裡住兩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英娘和榮娘年齡已大,卻是不方便和你們擠了。你又打算怎麼安置她們?不然,我看,也別那麼講究了,就讓她姑姑和孩子們擠擠好了。」

  薛氏暗忖,那院子三個人住雖然擠,卻還勉強可以住下,牡丹若是搬進去,卻是再也塞不下了,三個孩子中便要出來一個。雖然菀娘年齡小,還可以勉強和父母擠擠,但從公平的角度來講,卻是不能只叫二郎家的搬,自己是大嫂,又是兩個女兒,得從自家人裡下手才能服眾。

  至於白氏肯不肯主動讓菀娘搬出來,那又是她自己的人情。當下便道:「哪兒擠得下四個人?她姑姑東西多,又遇到這種事情,想法本來就多,叫她去和孩子們擠,只怕會難受。算了,我去和榮娘商量,讓她搬出來和我們擠擠。過兩年英娘出嫁,也就好了。」

  搬出來容易,搬進去難,白氏聽薛氏這樣說,卻又不提先前那個讓菀娘搬出來的話了,只笑道:「英娘出嫁,濡兒他們又該成親了,你說的這個法子,治標不治本,我看還是先將就擠擠,然後和爹娘商量,買個大宅子吧。眼瞅著,真是住不下了。」

  薛氏有些失望,白氏顧左右而言他,便是不肯讓菀娘搬出來了。畢竟懂事了的女兒和父母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便歎道:「買宅子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情?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先得把這事兒辦周圓了才是。那就這樣吧,我去讓榮娘搬出來,你招呼著他們清掃一下屋子,稍後東西送回來,幫著安置一下。我去準備晚飯。」

  白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快速掃了眾人一眼,壓低聲音道:「不然,就讓她們兩家搬,或者讓丹娘和蕙娘她們住,那院子本來就是她原來住慣的,也要大一些。」

  薛氏搖搖頭:「兩家都是話多的,三嬸怕說是庶出孫女兒沒地位,四嬸怕說欺負她沒兒子。何必多找些話來說。實在不行,明日去請人來看看,看什麼地方適合動土,另外起幾間屋子來,年底怎麼也能蓋好了。」

  白氏沉思片刻,道:「我記得娘的後院有三間廊屋,讓人收拾一下,更清淨自在呢。」總歸何志忠和岑夫人年齡已經大了,何志忠另外又有兩房妾,歇處多,不像她們年輕夫妻那麼多避諱不方便的地方。

  薛氏沉默不語,事實如此,那又如何?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開這個口,說:「丹娘,你去和娘擠擠吧,其他地方都住不下你。」她若是開了這個口,只怕何大郎第一個就不饒她,公婆也會對她有看法。

  白氏見薛氏不說話,牽起裙帶在手指上繞著玩,最終長歎一口氣,道:「罷了,丹娘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疼她。讓菀娘搬出來和我擠,然後趕緊修房子吧。」說完也不問薛氏的意思,就上前笑道:「娘,我剛才和大嫂商量過了,讓菀娘搬出來和我住,妹妹搬去和英娘、榮娘擠一擠,您看如何?」既然自己做了犧牲,便要把這說在明處才是。

  牡丹早就注意到薛氏和白氏在一旁悄聲商討,雖然猜著一定是商量自己的住處,但自己如今算是客人,嫂嫂還未開口,總不好主動去說自己要住哪裡。現在聽到提起這個事,正要開口將先前同岑夫人商量的話說出來,就被岑夫人一把按住手,示意她先別說話,只管聽著就是。牡丹無奈,只好睜大眼睛乖乖地聽著。

  卻見白氏的話音才落,甄氏的臉上就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來,笑道:「還是大嫂和二嫂想得周全。不聲不響地,就把事情都安置好了。」就你們會討好人!

  李氏臉上淡淡的,直接開口道:「四郎經常不在家,讓芮娘先搬去和我住。將她的屋子收拾收拾,正好給她姑姑住。」

  張氏的女兒還小,本就和她住在一處,而孫氏還未生孩子,自然也和這事兒無關。便都含笑聽著,並不多話。

  幾個嫂嫂都等著牡丹表態,牡丹無措地看著岑夫人,岑夫人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方道:「不用忙亂,孩子們該住什麼地方還住什麼地方。剛才在路上的時候,丹娘就和我說過了,不想給大家添麻煩,大嫂去把我後院的三間廊屋收拾出來,讓她去住那裡。」

  於是,除了張氏和孫氏之外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甄氏幸災樂禍的笑,笑白氏和李氏討好公婆小姑落了空。白氏和李氏俱都無所謂,最少她們表現出自己歡迎牡丹回家,關心牡丹,大方不計較個人得失,岑夫人自然知道她們的好處,不會虧待她們,將來說起,在牡丹頭上也是有人情的。

  薛氏考慮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娘,您那屋子裡的東西,搬到哪間屋子去合適?」

  她這話一說,妯娌幾個心裡又各有計較。那三間屋子並不是完全空著,裡面收著岑夫人這些年來存下的私房。牡丹的嫁妝雖然豐厚,可那是屬於牡丹的,沒人去打主意(就算打主意也沒法子動),可岑夫人的私房就不一樣了。庶出的沒有份卻也可以想想,嫡出的則完全能分享。但誰都知道岑夫人偏愛牡丹,二人的東西若是夾雜著放在一起,將來岑夫人偏心說那本來就是牡丹的,那大家也只能是乾瞪眼,就連道理都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岑夫人早有打算,要叫牡丹長長久久,安安心心地在家裡駐紮下來,這些錢財上的事情就必須得扯清楚,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她也不想將來牡丹從自家房裡拿點什麼東西出來,都會被人說是奪了嫂嫂和侄女兒的。當下便道:「是呀,丹娘的東西多,得給她騰地兒放。我記得,咱們家的倉庫後面有兩間空著的後罩房,把我的東西全都搬到那裡面去。再使個人去和你爹說,從劉家搬回來的東西,不緊要的和大件的,家裡放不下,另外在咱們家鋪子裡尋個合適的庫房放進去,著專人看好了。」

  又回頭望著牡丹笑道:「你那些東西,就是另外一套家當,家裡都有,除了貴重細軟和日常得用的,就都別拿回來了,省得屋子裡擠。待那邊放置妥當了,讓你爹把鑰匙和單子給你,需要的時候再讓人去取。你看如何?」

  牡丹連連點頭:「但憑娘安排。」每與岑夫人多相處上些時候,她對岑夫人的欽佩就更上一層。岑夫人如此安排再是妥當不過,等於把她的財產和何家的完全分開了,將來她搬出去的時候,只需從那三間廊屋裡抬走自家的箱籠便是,其他家具等物完全不必動,清楚明白,還輕鬆自在。大家都沒得話可說。

  岑夫人見她點了頭,便指派甄氏和李氏這兩個冤家對頭去盯著人搬自己的箱籠,卻叫薛氏去安排牡丹要用的床榻桌椅帳幔等物。至於白氏,則被指派去安排晚飯,把孩子們趕出去,單留了張氏和孫氏在屋裡陪牡丹說話。

  傍晚時分,外間一陣騷動,卻是何志忠和何大郎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將牡丹陪嫁的二十多盆牡丹花抬進了後院。紛亂一歇,何志忠方遣了眾人離開,只留下岑夫人、牡丹、林媽媽、雨荷等四人在屋裡,詳細詢問起劉家的情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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