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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潘蓉也覺得沒有意思,「啪」地一聲將刀放下,伸著兩隻手任由侍女上來替他洗手擦手整理袍服,懶洋洋地道:「成風,我苦練了兩年,還是不及你。罷了,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劉暢笑道:「你自然是比不過他長年握刀的,你該心服口服才是。」

  清華郡主笑道:「你們打的什麼賭?」

  潘蓉笑得促狹:「秘密。」邊說邊掃了牡丹一眼,見牡丹望去,便轉而對著白夫人拋了個媚眼。

  白夫人視若無睹,只問牡丹:「你可曾見過今日這株花了?你覺著如何?我圍著看了半日,卻沒看出到底是什麼品種來。」

  牡丹笑道:「此花與夫人恰好同姓。風姿卻是不錯的,與我那幾盆花比較起來,算是各有千秋。」

  玉板白,色白似玉,瓣硬,雄蕊偶有瓣化,荷花型,花朵直上,優點是著花量高,花期早。劉暢這一株,不過就是占著個推遲了花期,同株生了雄蕊瓣化程度高的幾朵花,又是自己那些陪嫁的牡丹中沒有的品種,所以被他視為稀罕物,故意拿出來炫耀而已。

  實際上,牡丹私下裡以為,按著此時眾人的觀賞眼光,玉板白與同為白色系的玉樓點翠、瑤台玉露比較起來,一定會認為樓子台閣型的玉樓點翠和繡球型的瑤台玉露更美麗珍貴。只是二人關係微妙,當著白夫人,她卻是不好點評。

  白夫人一笑,指了指上首正纏著蔣長揚說笑的潘蓉輕聲道:「有人想算計你的花,你小心了。」

  牡丹一愣,原來潘蓉先前幫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他是不是也怕那株魏紫被清華郡主給弄去呢?她抬眼認真地望著白夫人低聲道:「不管你出於同情還是出於什麼原因,我都非常感謝你提醒我。那幾盆花,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給人,也不會賣的。」

  那是她今後安身立命的本錢,不到萬不得已,她怎麼也不會棄了它們。

  「既如此,我便盡力勸他打消這個念頭罷。」白夫人定定地看了牡丹一眼,搖了搖手中的刺繡蘭花團扇,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

  牡丹突然沒了好心情。她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因為不習慣席地而坐而變得麻木的雙腿,垂眸望著面前精美的食具和精緻的飲食,暗想,等到那一天,她的日子也許不會有現在這樣過得豪奢,但她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過得提心吊膽。

  不多時,眾人酒足飯飽,進入賞花環節,劉暢笑道:「在座的諸位都知道,寒舍種了幾株花,僥倖勉強入得眼,每年春末夏初,總能給諸位在閒暇之餘添上一點樂趣。今年卻又與往年不同,敝人新近得了一株玉板白,生而有異,不但比尋常的玉板白開得晚了許多,還有一樹同開兩種花型之跡。」

  說完之後,他並不急著立刻揭開青紗,而是含笑望著眾人,聽眾人說了一通恭賀的好話,方起身準備親自去揭開青紗。不過剛站起身,清華郡主就用扇子擋住了他,嬌笑道:「子舒,讓我先睹為快如何?」

  這便是她要去做了揭紗之人的意思了。牡丹心想,不過就是如同現代人剪綵一般,喜歡請個領導明星之流去執剪,沖著清華郡主那唯我獨尊的性子,這種行為也算不得什麼。劉家小兒既然要捧她,便該從了就是。

  誰知劉暢哈哈一笑推了過去:「來者皆是客,我若是讓郡主先睹為快,豈不是有意怠慢其他賓客?下次可就沒人來玩了。」竟然是逕自就去揭了那塊青紗。

  清華郡主嬌笑道:「你這個人呀,這般狂傲,心裡眼裡總是沒有人。」說著回眸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瞪得牡丹莫名其妙,只當是她瘋了不正常。

  眾人紛紛起身去觀賞那玉板白,又去看牡丹院子裡抬出來的那幾盆花。牡丹也跟在白夫人身後上前賞花,趁空給雨荷使了個眼色,雨荷會意,起身離去。

  不多時,眾人開始點評作詩,牡丹不會,也不願意剽竊誰的詩句成就自己的才女之名。因見李荇已經獨自繞出了宴席場所,便趁著眾人凝神思考,無人注意自己,便帶著林媽媽和雨荷跟了出去。

  清華郡主一直就沒放棄過關注牡丹,見狀不動聲色地對著自己的一個婢女抬了抬下巴,那婢女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潘蓉卻也拉了那蔣長揚一把,示意他跟著自己出去。蔣長揚淡淡地掃了冥思苦想的眾人一眼,轉身跟在潘蓉身後,出了宴席場所。

  牡丹按著事先商量好的,由雨荷引開林媽媽,她自己則坐在一個四面沒有任何遮擋的亭子裡坐著等李荇。所謂齷齪,都生於陰暗處,這裡人來人往,光明透亮,根本不具備作案的條件,就算是有人想抓她的錯處也抓不到,她要的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拿著該拿的嫁妝走人的和離,而非是被人潑了一身髒水後被休棄。

  李荇並沒有讓她等多長時間,很快就進了亭子,也不廢話:「丹娘,你有什麼話要同我講?」

  牡丹深深一福:「表哥,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我想和離。請你幫我。」

  久久沒聽到李荇回答,牡丹一顆心跳得咚咚亂響,心想,雖然叫了這一聲表哥,到底是外人,不想攪入這場亂麻中去也是正常的。如果真是那樣,她便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荇長歎了一口氣,沉聲道:「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我若答應你,好像是做缺德事。」

  牡丹抬眼望著他:「你幫我才是功德無量!我需要你幫我說服我爹娘他們。那時候成這親也是沒法子,既然我現在已經好了,他家也不樂意,不如放彼此一條活路,又何必逼人逼己?與其這樣卑躬屈膝的活著,我不如死去!」大好的青春浪費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浪費在和一群女人爭鬥上,豈不是太可惜?

  李荇的眼神閃了閃,道:「我看你現在的確似乎比從前想得開了許多。但你要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世上沒有後悔藥。一旦成功,從此以後,你就與他再無任何瓜葛了,見面便成路人,你不會後悔麼?」

  牡丹忙道:「我想通了的,我去年秋天病那一回就想通了,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怎麼求也求不來。若不是我爹娘他們不肯,我也不會厚著臉皮來給你添麻煩。」

  看來誰都知道何牡丹癡戀劉暢啊,難怪得上次她歸甯時,才一和何夫人提起個頭,何夫人就罵她小孩子脾氣,一會兒一個樣,簡直不懂得輕重。都怨死去的何牡丹是個傻瓜,之前一門心思地替劉暢遮掩,把他說得天花亂墜的。至於去年秋天那場重病僥倖不死,不過越發證明了劉家是她何牡丹的福地而已。說起來,何家的要求也真是低,最主要的是女兒能活下去,然後有名分,沒有受到明面上的傷害就行。

  見李荇在打量自己是不是說的真話,牡丹緊張地挺了挺胸膛,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堅毅,努力擺出堅貞不屈,永不後悔的革命樣給他看。

  李荇看得抿嘴一笑,算是相信了牡丹不是心血來潮。他對何劉兩家這事兒清楚得很:「你這事兒,光靠姑爹和姑母他們同意還不算,還得劉家同意。當初劉家答應過,若是你們不成了,責任又在他家,就得把那筆錢盡數還回來。先不必說姑爹和姑媽他們會不會相信你離了劉家也會沒事,就說劉家為了不還這筆錢也肯定會找藉口死賴著不放。就算是姑爹姑母不要那筆錢了,劉家為了防止手中再無籌碼,導致當年事泄,只怕也是不肯的。

  再說,你若是主動提出和離,便是出夫,劉暢的性格從來吃不得半點虧,怎會允許你率先提出捨棄他?況且,表面上他除了清華這件事之外,並沒有什麼明顯的過失。而這種事情,世風日下,世人已然見怪不怪了,他一句改了也就改了。就算是最後勉強同意和離,他定然也會想法子出了這口氣,反把污水潑到你身上,所以,吃虧的人還是你。因此,此事需從長計議。」

  牡丹道:「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我才需要表哥助我。先前我還想過義絕來著,可條件達不到。」義絕的四個條件中,夫犯妻族,夫族妻族相犯,不可能發生;而妻犯夫族,妻犯夫,她可以去做,卻是害了自己一輩子。

  李荇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亭柱幾下,道:「你放心,你從小到大沒求過我,好歹開了回口,我總得替你細細籌謀才是。」

  「假設能擺脫,稍微吃點虧我也能接受。」此間女子的地位雖然較高,但始終也是個男權社會,牡丹笑道:「如果可以,今年秋天之前我就想搬出去。」秋天是牡丹花的繁殖季節,那個時候搬出去,正好實施她的計劃,不然平白又要耽擱一年。

  「這麼急?」李荇微微笑了,「看來你真的是死心了。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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