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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莫太太拿水果刀只歎氣:「我是不好白天說人,晚上就應了己。你搞出一個小孽債,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情要怎麼處理了。按我的道理,你快點和孩子的媽媽結婚是正經。」

  莫北問母親:「媽,你去見過孩子和孩子的媽媽?」

  「可不是?關止肚子裡打什麼主意我能聽不出來?你打什麼主意我能看不出來?你這種九曲腸子,害我老著面皮去請人查一查。我看自己的孫子都像是做賊,橫確定來豎確定,你接送孩子看起來是避著我,實際上還是讓我看清楚你接的是哪個孩子,精得狠哪!回頭到了家我還被你爸念叨不夠光明正大,我這是所為何來?」

  莫北端茶道歉:「媽,您受累了。不過,您這不是暗訪嘛!當著孩子的面,我也不好解釋。」

  莫太太「哼」一聲:「你就是吃准我和你爸凡事都拿個準頭對吧?是要我瞧著孫子瞧到眼饞,最後對你既往不咎對吧?」

  莫北笑:「媽,您聖明。」

  莫太太拿手指點他,又好惱又是喜事上心頭無怨可發作。最後就只擺擺手,「我看到過小朋友的媽媽,可別當我存心去查的,不過是巧合遇到,也算得一層緣分。那孩子看著人厚道,就不知道怎麼年紀這麼小就和你攪和在一起生了娃娃。」

  這是莫北緊張的,也許父母尚未得知一切真實過往,他亦不願將這一段晦暗歲月坦陳吐露。他且不做聲,等母親繼續講話。

  莫太太說:「後來沒想到竟然是她,我倒放下一層心。她把小朋友帶這麼大不容易,你們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以後的事只要你記著我們莫家從來不欠別人什麼,別墮了門風。」

  莫北一顆心平安落地,眉展眼笑,抱著母親的肩親她一下,把她的鬢角親亂,惹的莫太太直罵他「骨頭輕」。她切好了鮮橙和蘋果,全部推到他手裡,要他端去給父親。

  莫皓然正在書房裡看報,手邊放著莫太太打印出來的彩色圖片。

  莫北把果盤放到父親手邊,等著莫皓然訓話。莫皓然只是清清喉嚨,講:「你媽媽想必已經跟你說了,這也是我的意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就看今後了。」

  莫北正立:「謝謝爸。」

  「但——」莫皓然鎖住眉頭,嚴厲說道,「這是我們家欠了別人的,需要向對方父母鄭重道歉。這件事情交給你去安排,年底務必辦妥。我希望孫子能在家裡過春節。」

  莫北瞠目:「爸,時間稍微有點緊迫。」

  莫皓然訓他:「不緊了,你不是已經算計好了?算計到我的氣都消了,你還嫌時間太緊?是你這小兔崽子把日子過的太寬鬆了。」他拿起手邊的彩色圖片,看著上頭活潑伶俐的小孩子,眉頭又鬆開,歎一口氣,再講,「如果對方父母不同意,我們是不可以強人所難的。」

  莫北趕緊低頭,說:「是,我知道了。」

  但莫北意料不到的是,他明顯感覺到莫向晚近幾天又開始遠著他了。

  莫向晚的心思,是不會讓莫北曉得的,實則她很無措。他的過去冷不丁從別人的口裡漏到她的耳朵裡,按不住要讓她思起那些前因。

  八九年前,落拓的官家子,倜儻的笑容和無奈的不羈,還有冰涼的皮膚。他的擁抱急切而霸道,將她劈開兩半,這尖銳的疼痛裡,兩個人都在掙扎。也是流了血的,到如今是一個結了疤的傷口。

  原來可能竟是那樣的原因。這個男人是失戀才會荒唐地混成了小混混,胡亂地跟女人睡覺。

  莫向晚背不進書本了,她要找一些旁的事情做一做。莫非正好吵著要吃餛飩,她就去買了肉餡和餛飩皮,下了廚房裡,細細剁那肉糜和大白菜。她把大白菜剁得很細,一絲一絲,女人的心思一樣。

  莫非等著吃餛飩,捧著他的小碗在莫向晚的身邊直轉悠,一口一個「爸爸說」。莫向晚聽得煩了,說:「別煩媽媽,你快去做功課,等一下就有的吃了。」

  口氣前所未有的尖利,莫非撲閃了大眼睛,異常委屈。可他還有他的堅持,問:「給不給爸爸送一點過去啊?媽媽,你都好幾天不坐爸爸的小轎車了。」

  莫向晚放下了菜刀,暗罵自己,太容易遷怒孩子了。自己這般心思是作甚?那一個男人當年是買醉,難不成她現在還要思春?

  念及此,咬一咬牙,實在不想自己淪落至此不堪境地。她彎腰親一親兒子,放柔了聲音:「你快去做功課,在這裡晃的媽媽都頭暈了,影響到媽媽包餛飩。」

  莫非體貼地講:「媽媽,我給你倒杯茶,你慢慢包。」

  小人兒還是不肯走,這一次是乖乖地倒完了茶,然後坐在一邊,看著她把餡料拌了,一折一捏,包出一隻一隻棱角分明的餛飩來。

  莫非見著有趣,有了動手的興致,見縫插針幫上了手,在餛飩皮子裡放了餡料。母子合作,一忽兒就完成了二十個,莫向晚開始燒水。

  莫非怯怯問:「媽媽,爸爸吃幾個?」

  莫向晚心內歎氣,又動手包了十個餛飩,又想想,他大約是吃不飽的,再加了十個,想想,還是不夠,於是最後加五個。但這二十五個餛飩她並不打算下鍋燒,全部用食品袋裝好了,囑咐莫非:「給爸爸送過去。」

  莫非應一聲,做了小郵遞員。

  莫北是跟著莫非一起過來的,他嬉皮笑臉道:「用一下你的廚房行不行?」

  莫向晚抬眼皮子瞅他一眼:「你那兒廚房不能開火仗?」

  莫北並不明白她又因何事冷了面孔,但餛飩是送過來了,他就還有轉圜的機會。他說:「我想和你們一塊兒吃。」

  這般企盼的口吻,和莫非一模一樣。莫向晚頂受不了自家兒子做出央求的姿態,像無辜的動物一般。原來這種姿態也是遺傳自他。

  他的姿態她同樣受不了,但也不願意就此回答,便側開了身,讓出煤氣灶。

  但莫非看得很高興,對莫北眨眨眼睛,父子倆的小表情傳遞得不亦樂乎。莫向晚只覺得嫌棄,乾脆先回了房裡。

  她的手機擺在桌上,已響了幾回,是秦琴在找她。莫向晚回了電話過去。

  秦琴聽到她的聲音先自遲疑了一陣,然後便開始說了:「向晚,我們是舊識了,有些話我不妨直說了。」

  莫向晚聽出她的口氣有慍意,片刻竟生出不知自處的噤若寒蟬。

  秦琴在那頭講:「我們這種圈子,外頭看著光鮮,裡面什麼樣子你我都是清楚的。劉曉慶說,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名女人難上加難。我們不至於到這樣的程度,但要在這個圈子裡保持自己的這一種身段已經實屬不易。」

  這話太嚴重了,莫向晚聽得一片混亂,並不能很明白,她問道:「秦姐,我是不是有什麼做錯的地方?」

  秦琴坦陳告之:「昨晚我去了管弦的沙龍,她那裡一向魚蝦混雜,這也不好怪她的。」

  莫向晚的一顆心從天堂墜落到地底下,劇烈跳動起來,她有了個不好的直覺,「是不是有發生讓你為難的事情了?」

  秦琴說:「你代我向管弦轉達,有些事情在我這裡是不容商榷的,昨天的事情下不為例,如果再發生一次,就不要怪我不給她面子。」

  「是不是她請的人對你意圖不軌?」莫向晚簡直是要低叫出聲了。她從未曾想過,秦琴會因為她的邀請,在管弦那裡受到難堪。而就秦琴所表述的,她能想像出勝於此難堪百倍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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