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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我只是反對做品牌賣品牌的謬論。打一個比方,你生下非非,但是後來把他賣掉——」

  莫向晚幾乎立刻動氣:「我當然不會這樣做。」

  莫北偷眼望一望她。她的面孔氣鼓鼓,五分嬌憨五分霸道,心潮在起伏,連馬尾辮子都晃了一晃。他看一眼,又看一眼,還要避免著讓她發現,太辛苦了。他也轉移話題:「你在師大念書?」他看到她斜挎的帆布包,應該是當作書包用的。

  莫向晚也能及時調整狀態,答:「是的。」

  車子下了高架,迎面遇見紅燈。莫北在明滅閃爍的路燈中想,這個女人精力充沛,活力驚人,可真是百折不撓。他是不好比的。

  莫向晚還有幾分存在心底的好奇,沒有忍住,問莫北:「你既然同別人話不投機,又何必參加這樣的活動?」

  莫北想,是啊,他又何必?不能婉拒別人的盛情,是他的至大缺點。他說:「人情關係的事情,你當我賺外快好了。」

  「你可真閑。」

  莫北不理她的悠然冷笑,說:「好了,差頭司機完成任務,小朋友剛剛下課。」

  莫向晚往外一看,果然。教室裡有同學起立向老師鞠躬道別,她從車裡望出去,一眼就看見三樓一間教室裡,靠窗坐的莫非正火速整理小書包。

  這種感覺是溫暖的,她的心也柔和,面對莫北也就柔和了,道:「謝謝你。」

  莫北早已習慣她的不冷不熱反復無常,在她溫和時候,他就知道是能講一兩句「真閒話」的,「你這樣打扮挺好,讓別人會想不到莫非有這麼年輕漂亮的媽媽。」

  莫向晚沒有理他,但也沒有駁他。因為心裡並不討厭了。是的,是不討厭。這樣的話在她的耳朵裡生不了刺,或許是安全感已滋生。

  莫非跑出了校門,莫向晚走出車門,她步子一頓,剛才在想什麼?恍惚片刻,莫非已經過來抓牢她的手,搖撼:「媽媽,你怎麼和四眼叔叔一道來了?」

  這樣一搖,莫向晚把剛才的念頭拼命忘卻。

  莫北也下了車,對住莫非歎氣:「叫莫叔叔。」

  莫非歪歪頭,講:「你戴眼鏡了。」

  莫北說:「你媽媽平時也戴眼鏡,你怎麼不叫四眼媽媽?」

  莫向晚又氣又好笑,不過不響,自有莫非對付他。果然莫非說:「媽媽是美女媽媽,叫四眼媽媽不紳士。叔叔是男人,男人氣量大,隨便叫叫沒問題的。」

  那也真就沒有問題了,這個小朋友一心護牢母親,莫北存心試探宣告失敗,他邀請母子兩人再度上了他的車。

  莫非這天數學測驗得了個一百分,但是也有憂慮,他把頭靠在莫向晚胸口說:「媽媽,明天要考語文了,葛老師說要開始考作文了,作文題目叫《我的一家》,要介紹爸爸媽媽。」

  駕駛座的莫北聽了,微微側頭,被莫向晚注意到。她撫一撫莫非的額頭,說:「你就寫媽媽好了。」

  莫非面有難色,著實憂愁,憋著嘴沉思半天,才問:「媽媽,我可以不可以假裝四眼叔叔是我爸爸?這樣作文就可以寫的好看了。」

  說完希冀地看住母親,他的大眼睛裡的渴望一覽無遺,是這麼多年莫向晚都未曾見過的,仿佛是被打開了鎖鏈的大宅門,忽地把隱藏的風光傾瀉。

  孩子竟然會有這樣的心思,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莫向晚驚得立刻就低吼:「不可以。」

  莫北聞言轉頭望她。這又是另一副神態,他的目光沉沉,看不出究竟,只是望牢她,也許想要看她的究竟。

  莫向晚咳嗽兩聲,也覺失態,補充道:「這樣是不禮貌的,怎麼可以隨便寫人家呢?你們的老師也希望你們寫一些身邊的真實事情的吧?」

  莫非還是憋著嘴,顯然不樂意。莫北開口說:「沒關係,作文也要做適當的美化,就像畫畫一樣。」

  「老師不會給刻意虛構的文章好分數。」

  「所有的作文都是起源于生活而高於生活。」

  莫向晚咬下嘴唇,憤然了,盯牢莫北。莫北頭都沒有回,還問她一句:「莫非媽媽,你說是不是?」

  這原本是她的慣用語,什麼時候竟然被他學了去,還帶著七分誠懇三分輕佻地說出來。

  她身邊的莫非看看四眼叔叔又看看母親,小臉上滿是為難。他低頭對手指頭,心想是闖禍了,讓媽媽和四眼叔叔因為他吵起來了。媽媽從不跟人吵架,四眼叔叔也沒跟人吵過架。這樣做不大好,莫非在懺悔。

  終還是莫北妥協下來,他把莫家母子送到他們家門口,對莫非說:「還是聽你媽媽的,小朋友做人要誠實。」抬起頭來,還問莫向晚一句,「是不是?」

  莫向晚煩亂地把莫非推進房間裡頭去,對住莫北沒有答他的疑問句,而是客套拉開距離講:「天晚了,又麻煩了你一次。」

  莫北搖搖手,開了門同她說「再會」,再關上門。

  莫向晚虛脫地關牢自家的大門。她就知道,同這莫北打交道,真是片刻都不能掉以輕心。他簡直夠資格當連環殺手。

  她換了鞋子,才發現莫非托腮坐在飯桌前發愣。莫向晚敲敲桌子,兒子回過神對她說:「媽媽,你可不可以讓四眼叔叔當你的男朋友啊?」

  馬上被莫向晚喝止:「又瞎七八搭想什麼?」

  莫非歎氣垂頭:「媽媽,我幫你挑了很久了。你不要像大媽媽的女兒晴晴姐姐一樣,大媽媽講她挑男朋友挑來挑去的,這樣是嫁不出去的,以後沒有人幫忙做家務的。」

  他說這樣的話,還學崔媽媽盯著女兒找男朋友時說話的那副神態,又把莫向晚給逗樂了。她邊半推半抱莫非進衛生間,邊講:「你這小鬼頭,媽媽又不是晴晴姐姐。」

  莫非乖乖捧牢小睡衣準備洗澡,在莫向晚放水間隙,又多嘴說:「媽媽,大媽媽說要幫晴晴姐姐報名《相約星期六》。」

  他這樣一說,莫向晚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心想,以後可不能讓孩子多看什麼情感類節目,還是看動畫片比較安全。

  她在莫非臉上親一親,講:「好啦,你別學大媽媽瞎操心了。你就是媽媽的小男朋友,媽媽不要其他的男朋友。」

  莫非脫了衣服泡進浴缸,對門外的莫向晚講:「可是我還不會洗衣服哎!」

  莫向晚說:「等你十幾歲就會洗衣服了。」

  莫非想的是,這可不行,還是明朝問問四眼叔叔會不會洗衣服。

  安置了莫非入睡之後,莫向晚也洗了澡,又把衣服洗了,還為次日早餐做準備,在電飯煲內熬了白木耳。這樣一忙,又是腰酸背痛,還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悽惶。

  人生路道艱難,她以為有了莫非就可以捱,可是,莫非想要爸爸了。這麼丁點大的孩子,是希望有堅實的比母親更為牢靠的依靠的。

  她並非萬能,更非無敵,也有不可為的地方,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彌補到小莫非,但不曾想到這條缺憾如此明晰。

  莫向晚把眼一閉,不想其他,先做一個面膜,抵死要在次日上班時光鮮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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