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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範美那雙漂亮的狐狸一樣的眼睛眨了眨,她在十六七歲的年紀上,已經修煉得很會用眼神誘惑男人,以及女人。她問莫向晚,「想不想報復報復他?」

  莫向晚抱著冰冷的雙臂,凝神想了想,啤酒的酒精終於起了些作用,她越想心頭越熱:如果能有一個好辦法的話,她可以做上一做出出氣。於是她就點了點頭。

  範美一字一句說:「不過得有一筆錢打點一下。」

  莫向晚果斷起來,「行。」她問範美,「用什麼辦法?」

  範美口裡說的打點,就是買一些消息,花了大約一周的時間。她告訴莫向晚,那個人最近經常出現在靜安寺那邊的小酒吧裡頭喝酒。為了行動上的周密,她們得趁著他落單的時候行動。至於怎麼行動,範美也做了算得上周密的計劃。

  她對莫向晚講:「總之我不會讓你付的一千五百塊打點費白費。」

  莫向晚沒有作聲。她在心內把範美剛才說的計劃仔仔細細地盤算著,說沒有絲毫的猶豫,是假的。

  很能察言觀色的範美看了出來,一邊抽著煙一邊等著答覆,時不時指間一抖,煙灰掉落在莫向晚的鞋子上。

  鞋是皺巴巴的帆布鞋,在莫向晚的腳上穿了大半年,上面起著一層髒膩,很久沒洗了。

  範美問她:「怎麼不換雙乾淨的?」

  莫向晚說:「以前都是我爸提醒我換鞋的。」

  她想了起來,她有快半年沒有見過父親了,雖然因為很多事。但是只有其中的那一件,讓她永遠都見不到她的父親,她不能原諒。

  「晚晚,你想好才能做,做了就別後悔,我可沒有逼良為娼。」範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莫向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說:「你沒有逼良為娼,別說得這麼嚴重。」

  範美問:「做不做?」

  「做。」

  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莫向晚之所以一直記得這一天,是因為在靜安寺的這間小酒吧的窗戶上噴了「Merry Christmas」的英文。這座城市的人就是喜歡真情實感地過西方洋派的節日。

  她的父親曾經講過,等她念到高三,用不著等到高考,就把她送到聖誕節會下雪的加拿大去念大學。

  莫向晚看著那串「Merry Christmas」英文,將十四個字母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把酒喝了一口又一口。從「長島冰茶」到「大都會」,又點了杯「瑪格麗特」,還不夠壯膽,更不夠盡興,於是又來一杯「莫斯科驢」。

  酒保注意到吧台前這個染著栗色長卷髮不停點雞尾酒的年輕女孩兒,開始懷疑她的年齡,「小姐,你滿十八歲了嗎?」

  莫向晚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一張身份證,啪地一下拍在酒保面前。身份證上的臉是莫向晚的臉,出生日期卻不是她的出生日期。這當然是付給範美一千五百塊服務費的服務內容之一。

  但酒保輕易相信了,他不再多管閒事。另一邊有個酒客醉得更厲害,把頭一下磕在吧臺上,他趕忙轉身過去查看。

  范美同一個男人一起扶起醉醺醺的酒客,三人相偕著搖搖晃晃地出了門。

  酒保見酒醉客人有朋友幫忙善後,於是放下了心。再轉過身,就見莫向晚推開喝了一半的「莫斯科驢」,起身走人。

  莫向晚走出酒吧,她記得範美告訴她的那個地址,是酒吧左拐的一條弄堂裡,走進去的第五座石庫門。那座老舊的石庫門,實際上是一家在范美的朋友圈裡頗有些名氣的無證經營的招待所。

  莫向晚在暗黑的夜裡,仔細對著門牌,終於找到了這間石庫門招待所。她摁下門鈴,按照範美的指點,兩長一短,然後,「哢噠」一聲,門開了。莫向晚推開門,發現這門原來是被人在屋裡遙控打開的。一間普通的招待所,卻裝了一個電子門?還要用奇怪的摁門鈴的方式叫門?但這些都不是今晚的莫向晚想要去思考的問題,她很快將這一切拋諸腦後。

  天井裡面的光景,就是普通民宅的樣子,橫七豎八放著不少閒置的破舊家什,也沒什麼綠植。莫向晚頓了一頓,才邁開腿三兩步穿過天井,徑直走進灶披間,看到這裡被改裝成了招待所該有的前臺,才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走錯門。

  前臺可能是以前住客留下的白色大理石料理台,呈一個直角。正對著大門一邊的檯面上攤開著一本紙角捲曲泛黃的住客登記簿,簿子上擱著一隻圓珠筆。另一邊緊貼著牆壁,對著上樓的樓梯,檯面上攤著幾本課本,牆壁旁立著一隻小小的檯燈,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趴在檯面上認真地寫著作業。他的身後站著個又瘦又幹的中年女人,正俯身凝神看著他。

  他們都沒有主動同莫向晚打招呼,莫向晚只能自己主動走到住客登記簿跟前。前臺的燈光實在不夠亮,但她仍看清楚了登記簿上最後一行留下的名字是四個英文字母。

  就是他了。她想。她垂著頭,讓捲曲的長髮儘量遮住自己的面孔,低聲說:「203。」

  中年女人手勢熟練地從料理台的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丟到了莫向晚的面前。整個過程裡,她眼神始終未能從男孩子身上移開,好像對莫向晚這樣的來客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莫向晚沒有立刻把那把穿著紅線的鑰匙拿起來,那把鑰匙嶄新蹭亮,在大理石桌面上頗有些刺眼。莫向晚看一眼鑰匙,又看一眼女人身邊的孩子。她想,都很刺眼。

  女人有些奇怪,終於抬起頭來,了然地笑起來,「第一次來?」

  她們打了個照面,但奇怪的是,莫向晚卻覺得女人面目模糊,不過她又想,她今天化了很濃的妝,重重的眼影和腮紅,讓她的面目應該也不是很清晰。但女人的追問是催促的意思了,她若是再猶豫的話,是要被人記住面孔的,她不可以再遲疑。

  莫向晚抓住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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