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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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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终生不渝 杨婉在一场浩瀚无边的梦里挣扎了很久,其间她不断地梦到她自己的毕业答辩,梦到邓瑛的刑场。这些场景都只有一半,没有结局。从前的她靠着对结局洞悉给予自己安定,这并不是什么「向死而生」的英雄主义,毕竟她那时还不想把自己放入到如此宏大的议题当中。 她只是在认同「历史唯物主义」的前提下,去观看这一段原本与她无关,也不可能被她改变的时光。 历史至始至终都没有缝隙,但人间却有无数的情义裂口。 这些裂口挡住了她已知的结局,最后交织成网,网住她,并把她抛向混沌的空中,最后又落回实实在在的病床。 她终于睁开眼睛。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 她试着咳了一声,药气从胃里窜入了鼻腔,苦得她浑身一颤。 室内没有人,床帳半垂,床边放着一张凳子,凳子上面摆着一盘剥开的橘子。 杨婉口中苦得难受,便掀开被褥,撑起身,伸手掰下一只橘瓣儿。 「婉婉别吃。」 就这么温和的四个字,却惊掉了杨婉手中的橘瓣儿。 说话的人立在床前,一面替她把头上的那一半床帳悬上去,一面道:「那是子兮买来的,我将才坐着吃了一只,酸得不行。」 杨婉抬头看向他,他穿着青灰色的素衫,腰下系带,宽袖垂臂。头发用她的发带绑着,松束在背后,看起来也像在养病之中。 「婉婉,喝水吗?」 杨婉怔怔地摇了摇头,「今日……是初几。」 邓瑛答到:「九月初五。」 「初五……」 杨婉挣扎着坐起来,「你没有被凌迟……你……你活下来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掐捏住了邓瑛的手腕。 虽被触及伤处,但他安静地忍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含笑挽起杨婉耳边的碎发,温道:「是,我没有被凌迟,我活下来了。」 「所以……我又赢了?」 邓瑛点了点头,「对,婉婉又赢了。」 他说完,忍不住「嘶」了一声,杨婉低下头,这才发现她竟然正紧紧地抓捏着他手腕上的伤处。 「我……」 她忙松开手,噙泪斥他道:「你痛不知道说啊?」 邓瑛笑而不语。 一旁的合玉端着药碗走来,笑道:「姑姑这会儿知道叫人厂臣嚷疼,之前迷糊着的时候,还不知把人厂臣手上抓成什么样了。」 杨婉道:「我怎么了。」 合玉没说话,笑着冲邓瑛的胳膊扬了扬下巴。 「你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我没事。」 「快挽。」 邓瑛抬起手臂,宽松的袖口自然出落。手臂上的几处淤青的确不像是旧伤。 杨婉有些错愕地看向合玉,「我捏的啊。」 合玉将要碗递给邓瑛,应道:「可不就是您。你病着这几日,一直是厂臣在照顾您,白日里就不说了,夜里我们想替替厂臣,您也不准,拽着厂臣一宿一宿地在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厂臣也在养病呢,被您折腾的啊,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在喝。」 她说完,掩唇笑了一声。 杨婉道:「你入了养心殿,也拿出训斥人的范儿来了。」 合玉道:「我可不敢。陛下还等着我去回话,姑姑,你还觉得不舒服吗?陛下让张,何两位太医供承乾宫,您若觉得不好,就传他们来看。」 说完,向二人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邓瑛起身正想去将杨婉背后的窗户合上,却听杨婉道:「回来。」 邓瑛站住脚步,还没及说什么,便听杨婉道:「坐着喝药。」 「哦,好。」 他忙将凳子上的橘子移开坐下,端起合玉送来的药,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完顺手捡起一瓣橘子,忍着酸咀嚼起来。 「邓瑛。」 「嗯?」 「夜里干嘛傻坐着不走。」 邓瑛托着橘子皮道:「你不让我走,我怎么会走。」 杨婉道:「你也不想离开我吧。」 「是」 邓瑛将手按在膝上,「我太想活下来了。」 他说着望向杨婉,「太想在你身边活着了。」 杨婉将身子朝里挪了几寸,「上来。」 邓瑛笑着摇了摇头,替杨婉拢了拢腿上的被褥,「我躺着怎么照顾你。」 杨婉道:「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再被我折腾病了,我两就躺一处,让陛下来照顾吧。」 邓瑛笑了一声,「婉婉,别这样说陛下。」 「那你上来。」 「好。」 邓瑛起身坐到床边,弯腰脱了鞋子,慢慢地在杨婉身边躺下。 「婉婉,我以后可不可以……」 「看小黄书吗?」 「啊?」 杨婉将头埋入被中笑出了声。 邓瑛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也松弛了下来。 她一直管陈桦给他的那本书叫「小黄书」,虽然他不懂这个「黄」字中,究竟包含多少字意的演变,但从杨婉的口中说出来,总带着一丝俏皮。原来的那本书,是教阉人如何伺候女人的,可经她改了名字之后,却好像再也不会规训他的身份。 邓瑛轻轻揭开杨婉的被褥。 「你在笑什么。」 杨婉将被褥拽回,仍笑得停不下来。 邓瑛也笑了,索性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她之前的话,「我以后可以看小黄书吗?」 「可以了。」 杨婉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望向邓瑛道:「不仅可以看,也可以自己学了,但这几日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我也还在生病。」 「我知道。」 他说完,伸手护住杨婉的头顶,以免她乱动时撞到床头板。 「婉婉。」 「什么? 「小黄书里的『黄』字,是什么意思。」 杨婉没想到劫后余生的当下,这个人竟然会如此认真的问她这个问题。 但她同时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他真实地活下来了,就像从「时间」和「空间」的巨网里漏下来的一只鱼,无声地游弋在味知的海域。如果要去解释他为什么活了下来,那么即便是穷尽六百年之后的科技文明,好像也找不到答案。 所以,她倒是宁可回答邓瑛当下提出的这个多少有些荒唐的问题——小黄书里的「黄」字,是什么意思呢? 「『黄』这个字,和『渣男』这个词一样,都诞生在六百年以后。『黄』呢……代表男女之间的荒唐事,起先并不是一好意的字,可是后来,这个字在不同的场合下,被不断地解读,又慢慢衍生出了更微妙的含义,更趋于人的欲望,不邪,但也不算正。」 她说完,翻了个身,「邓瑛,我所生活的年代,不仅仅是汉字,华夏文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六百年以后,我们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会被称为『中国』。无数后继之人,会像你一样,为了对时代的寄望,对家国将来的想象,不畏生死,一往无前。」 「你更喜欢六百年以后的中……」 「中国。」 「是,你更喜欢六百年以后的国吗?」 「嗯。」 杨婉点了点头,「它比当下,更自由,更开放,更包容。它是我的家国,它让我有权力选择自己的身份,它教养我成为一个独立的女人。不过……」 她伸手搂住邓瑛的胳膊,「我也不厌弃当下。」 「为何。」 「因为我是一个历史学者,我存在的意义,是寻找你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邓瑛,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带你回我六百年以后的家,我家里也有一个哥哥。」 她说着笑了笑,「他有一点像杨伦,也很厉害,就是脾气不太好,但又说不过我。我的母亲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父亲呢有点怂,和母亲吵架永远都输,但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吵。只有在逼我嫁人这件事上,他们的意见才是一致的。虽然有点烦吧,但我知道,他们都很爱我。」 邓瑛沉默了一阵,忽道:「你想回去吗?」 杨婉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她蜷起了自己的双腿,用膝盖抵着邓瑛的腿。 「邓瑛。你学的是儒,但你相信佛家的『因果』吗?」 「我不敢参。」 「我也不敢,但是在我想不通的时候,我都会把这个词搬出来。你看,六百年后的我,研究了你十年,可我不曾见过你,也不曾爱过你。因果轮回,送我来此。此间的我,仍然是你的研究者,但是,在南海子里我看见了你,继而爱你,拥有你,与你一道起居生活。我真的觉得,也许当下的我更完整,更无憾。」 她说完,将头埋入邓瑛的怀中。 「我今生对你有世俗的贪念,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就这样吧。望六百年之后的杨婉,亦有我当下的勇气,为你,在笔墨里再战一场。」 *** 靖和元年秋,邓瑛得靖和帝亲赦,免于凌迟,除尽官职,逐出内廷,其身籍落归杨府。 元年冬天。 杨伦提着一袋橘子,哆哆嗦嗦地站在杨婉的宅子外面等,黄昏时方见二人挽手回来。 邓瑛抱着一筐木料,杨婉手上则提溜着一只活蹦蹦的母鸡。 「你们去哪儿了!」 杨婉道:「去买东西啊。」 「邓符灵,你又花我妹妹的钱!」 「我……我有做活的……」 杨婉笑道:「别酸了,还提一袋橘子来。赶紧进去吧,屋里有酒,我炒个鸡,给你们吃。」 *** 也许两个时代之间不免龃龉,但我爱他,也爱我自己。 我以文心发愿,对吾所执之念,终生不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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