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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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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檐下芭蕉雨 正说着,齐淮阳手边的计时香断了。 香灰掉于地,官员们却没有一个人忍心提醒齐淮阳。 刑台上的差役们见后面半天没有令出,不得已请报时吏进来问道:「尚书大人,是不是该给人犯去衣了?」 齐淮阳朝刑台上的邓瑛看去,他被差役摁压得动弹不得,却仍然挣扎着,不住地向白玉阳等人摇头。 齐淮阳正要开口,忽有人禀道:「尚书大人,东缉事厂千户覃闻德来了,说是次辅大人有话递您,请您亲见。」 齐淮阳道:「带进来。」 覃闻德进了围帳,几步便跨到了齐淮阳面前,拱手行过礼,压低声音道:「大人,杨次辅和其余几位阁臣已经入宫了,如今内廷传旨,令将此处的情形一刻一报。杨次辅说,您精通刑场上的规程,请您着力,帮我们督主赌一把。」 齐淮阳听了这话,低笑了一声,「行啊,他这是把我也往绝路上逼啊。」 覃闻德深揖道:「请大人着力。」 齐淮阳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你先出去。」 「是。」 覃闻德走后,齐淮阳立即示意差役过来,令道:「给人犯去衣。」 去衣令一下,邓瑛立即被差役架了起来。身上的绑绳被割断,然而松快不到一瞬,即又被锁上了刑架。差役执刀挑开囚衣上的系带。邓瑛下意识地仰起了脖子。虽腐刑之后,衣冠之下的每一局他都会输,他早已有了这个准备。可在这皮场庙前,杨婉不在,他竟然头一次感觉到了心意的不平。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辜负那个一腔孤勇,想要他赢一次的姑娘。 「请全我衣冠,请……全我衣冠……」 他张开口,无声地向众人吐出这句话。 白焕扶栅泫然,宋云轻忍不住掩面而哭。 「不要去衣!」 陈桦跪在地上嘶喊出了声,随即将自己身上的袍衫拖了下来,双手托着向刑台上伸去。 「不要去他的衣啊!」 白焕亦直起身,伸手解开襕衫的系带。周慕义等人见此,也都他抬手解袍。 一时之间,观刑的男子当中,竟有多人附白、周二人之行,试图将自己的袍衫,借与邓瑛遮蔽。 五城兵马司严阵戒备,既不能让这些人靠近刑台,又不敢过于行激,伤及白焕等人。 帳内的御史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住齐淮阳的手道:「这样下去不行。」 齐淮阳道:「写章,问……」 他顿了顿,「问上是否可以免了刑前的去衣示众。」 刑部一个司官道:「大人,已经过了巳时了,这只问「示众」一项,不要「杀令」,恐怕来不及行刑啊。」 齐淮阳负手道:「只问『示众』一项,其余的不提。」 说完命人传令,取衣给邓瑛遮身。 御史转身取笔,疾书间仍忍不住问道:「大人是想拖延行刑的过程。」 齐淮阳沉默了一阵,方道:「赌一把吧,过了既定的时辰,还不见「杀令」,那便要改刑期,我们这一章递进去,看杨伦能借此耗到什么时候。」 御史顿笔道:「大人也觉得,邓瑛不该杀是吗?」 齐淮阳反问道:「这我说不得,你做了这么久的刀笔吏,最能听天下官民之声,你来看呢?」 *** 养心殿内,杨伦立在东梯下,将齐淮阳递来的折章高声念了一遍。 白玉阳忍不住喝断他,「朝皇帝道:「陛下,齐淮阳此时奏议「去衣示众」一事,臣以为没有必要。」 杨伦道:「为何没有必要。」 他说着抬起折本,递至白玉阳眼前,「我再给首辅大人念一遍——人犯刑前去衣,中堂白焕以己衣衣之,百姓效其刑,皆送衣衣之。」 他说完垂下手,径直问道:「齐淮阳他们连人犯的衣衫都剥不下来,那之后那三千刀,怎么下?白首辅,我以为此事正该议。」 「好!」 白玉阳愤道:「你议!」 他说完转向皇帝道:「臣奏议,将送衣之人全部锁拿,问阻刑之罪……」 「人犯刑前去衣,中堂白焕以己衣衣之,百姓效其刑,皆送衣衣之。」 白玉阳尚未说完,杨伦却抬高声音压住了他的话,将之前那一段话,又念了一遍,并着重「白焕」二字。 白玉阳被他逼得不得已退了一步,声音却明显泄掉了一半的气力。 「如果不是陛下念及抚育之情,不肯将写『逆书』之人治罪,何以……」 杨伦喝道:「因为那本『逆书』,杨婉已在深牢,然而这本书至今禁住了吗?官坊和番坊没有一处敢印杨婉的书,但是民间抄本,私坊刻本,现已落了万家案头。这些抄刻之人,都要治罪吗?白首辅,这是平民愤,还是激民愤?」 白玉阳哑然,甚至有些站不稳,身后的另外两个阁臣,忙扶住他。 其中一个劝道:「杨次辅,御前公议,都是为了惩罪人,安民心,大人情急我们都知道,但也该在言辞上顾及同朝之谊啊。」 杨伦笑了一声,「还要如何顾及?」 他说着抬起头,「与我同朝者,亦杀我同窗……」 「杨次辅!」 将才说话的阁臣一把拽住他,恳道:「御前慎言啊。」 杨伦笑道:「我亦抄过吾妹之书,若要治罪,我杨伦……」 他一面说,一面屈膝跪下,「认罪。」 「你……你……」 白玉阳颤声道:「你枉读圣书,枉在阁中!」 杨伦没有出声,只将官帽取下,放于膝前,弯腰伏了下去。 几个阁臣见杨伦如此,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御座上的易琅忽道:「众位辅臣,朕有一问。」 众臣忙道:「请陛下垂询。」 易琅站起身,走下御座,行到杨伦面前,「杀邓瑛之后,朕是不是也该杀杨伦和白中堂。」 「陛下!」 易琅没有回应阁臣,反问问道:「什么时辰了。」 一旁侍立的内侍回道:「陛下,快到午时。」 「好。」 易琅转向白玉阳,「朕的问题,辅臣能答吗?」 「臣……」 白玉阳不得不屈膝跪下,「臣……不能答。」 易琅道:「那朕试试,自己来答,众位辅臣替朕判一判。」 他说完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白、杨二人,「朕少年学儒,知之不甚,但知晓其中大意——父意不可逆,贤臣不可负,民心不可弃。几位辅臣,朕这几句对吗?」 「陛下圣明。」 「白首辅怎么想。」 白玉阳没有出声,易琅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低头看着他,沉默地等待他回答。 不久,清蒙在旁提道:「陛下,午时……午时已经过了……」 「朕知道了。」 他应完,再向白玉阳道:「辅臣,朕与你还能议下去吗?」 白玉阳呼出了一口气,肩膀猛地颓了下来,「陛下……陛下圣明,臣……臣无话可说。」 *** 皮场庙前,报使吏已入帳禀了三次了。 周慕义抬头看了看日头,轻道:「时辰要过了。」 宋云轻抹干眼泪,直起身道:「时辰过了不能行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将厂臣去衣,要来不及了。」 她说着欣喜起来,一把拽住陈桦的手道:「你说会不会有恩旨。」 陈桦忙应道:「会的会的。」 正说着,齐淮阳手边的计时香烧断了最后一截,香灰散落在地,齐淮阳闭上眼睛,向圈椅上靠去,长舒了一口气。 观刑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欢声,年轻的人拥上前高声喊道:「时辰过了!不能杀人了!不能杀人了!」 齐淮阳起身走出围帳,踏上刑台,抬起手安抚众人道:「大家退后,不要为难兵马司。行刑的时辰已过,今日不会再行刑,请诸位自行散去。」 他说完,抬手示意差役上前,「把人犯解下来。」 「为何……」 邓瑛吐了两个字,而后没有再问下去。 齐淮阳道:「你可以说话,想问什么问吧。」 「为何停了我的刑?」 齐淮阳道:「这你要回去问杨次辅。」 他将说完,却见杨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刑台下的围帳前,「把他带下来。」 齐淮阳道:「你是有旨意吗?没有旨意的话,我要把他交给北镇抚司。」 杨伦道:「陛下有旨,押他回宫。」 齐淮阳不解道:「这是还要御审?」 「不是。」 杨伦说着抬起手指向邓瑛,「我告诉你,我妹妹病重,陛下已经恩准她回宫养病,你给我好好照顾她。你不要以为我救了你,我就原谅你了,她是为了你,才把自己折腾成那样的,她若留下什么病根子,我一定把你脸打青。」 齐淮阳忍不住笑了一声,「杨尚书你多大人了,在我这儿对他说什么呢。」 「我认。」 邓瑛应道:「我去照顾她,如果她不好,我……」 「脸打青就脸打青,你别给我发那个要命的誓言!」 他说完,声音一低,声音竟有些哽咽,口中却骂道:「妈D,我回想你当年对我发的誓,才发现你这个人嘴,真的毒。」 邓瑛道:「那你就把我脸打青吧。」 杨伦不防也笑出了声,背过身去,拼命将眼泪忍住。 「我告诉你,她之前连日抄写,伤了眼,你在她面前,别像一个闷葫芦一样的,不会逗她笑,只会惹她哭,她不能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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