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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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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数点秋声侵梦短 靖和元年九月初三,秋决日。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天还没有亮,北镇抚司内禁卫森严,身着玄衣的校尉沉默地排立在正堂前面。张洛亲手点燃一盏灯,堂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邓瑛从后堂被带了出来,他走得有些慢,但押解的人并没有催促他。 他双手被绑绳束缚于背后,绑绳勒进肩骨。 张洛问道:「什么时候绑的。」 校尉应道: 「大人,按的规矩。」 「先松开。」 「不用。」 邓瑛平声道:「反正是要绑的,不在这一时。」 他说完顿了顿,「我想喝一口水。」 张洛道:「给他水。」 狱卒递上水杯,邓瑛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张洛示意押送他的人暂时退到堂下,「你可以在此处坐一会儿。」 邓瑛抬起头,问道:「监刑的官员定的是谁。」 「刑部尚书齐淮阳,刑前的所有事,我与他都有默契。你想要如何,在我的职权之内,我都会尽量帮你。」 邓瑛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想活下去。」 张洛微怔,在场的人则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的心里话,但我也知道,此时说太晚了。」 话音刚落,堂外禀道:「大人,刑部的人来提囚了。」 张落冷声应道:「知道了。」 说罢侧身让了一步,抬手行揖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一路好走。」 *** 辰时。 雨渐渐停了,潮湿的地面被人足踩得一片泥泞。 顺天府附近的轩馆大多闭了门,府衙左面的皮场庙①前,官差正在往刚建好的刑台上泼水。大片大片污秽从刑台上被冲下来,流入台下的旧沟槽中。 五城兵马司的护卫将观刑的众人阻在刑台十米之外,然而人群越聚越拢,与兵马司相互拥推,时不时有人摔倒。齐淮阳站在围帳后面,对身旁的刑部司官道:「你过去,告诉兵马司指挥使,绝不能在此时伤及百姓。」 不多时,兵马司来禀,「尚书大人,这还不到辰时,已有上万百姓来聚,不是我们行举粗暴,而是拥推之下,实在难免误伤啊。」 司官道:「大人,巳时取囚待刑,是不是早了一些,不如将取囚的时辰再往后押一押。」 齐淮阳道:「倒不是不可,但你们觉得作用大吗?」 「这……」 正说着,督察院御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道:「尚书大人,你且看看外面。」 齐淮阳伸手撩起围帳的一边,司堂的官员也聚了过去。 人群之中,周慕义和几个翰林院的官员身着襕衫,护着行路蹒跚的白焕慢慢地朝刑台走去。他已年过八十,无法独行,即便被送云轻搀扶着,也是五步一歇。他曾是两朝首辅,亦是翰林院众多官员的老师,病退入野之后,一直行走不得。众人不曾想过,今日竟在此处能再见到他。纷纷呼其尊位:「白中堂来了,给中堂大人留一条路!」 刑部的两个司官挤出人群,上前作揖道:「中堂,尚书大人请您往后面来。」 白焕扶着宋云轻战直身子,朝二人身后看了一眼,「我已不在朝廷多日,有何资格与你们尚书大人并立一处。」 「阁老您不要这样说,您年事已高,我们……」 「非监刑者,何以立高台,我……」 他抬手朝抬上指了指,「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看看,我的学生……」 他说完,伸手扶着刑台前的栅木,将孱弱的身子倚靠下来。 齐淮阳放帳角,转身见身后的众官皆垂头沉默,不禁道:「有什么话说吧。」 众人起先没有说话,最后一个末等的堂官抬头道:「尚书大人,下官不忍。」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鸣锣。 押送邓瑛的囚车到了皮场庙前。 邓瑛被人从囚车上带了下来。 时有时无的细雨,沾润了他身上的囚衣,然他却因为被绑缚得过紧,丧失掉了大半的知觉,反而不觉得冷。 他抬起头朝皮场庙看去。 皮场庙是太祖时期开建,在顺天府的左面,之前曾是剥皮之所,后来改为极刑的刑场。血污之地,不论如何洗刷,气味都不好闻。然而周遭的树木却长势甚好,几乎遮蔽住了皇城中的高檐,唯剩几片琉璃瓦顶,被雨洗得干干净净。 邓瑛踩着道上的泥泞朝前走,目光却一直没有从瓦顶移开。 从前的时光如瑰丽的旧梦,即便在最肮胀的泥淖里,也能折射出光来。 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将自己视为这座皇城的营建者,直到临死之前,他终于被杨婉摁灭了那颗自毁的心,他才敢直视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一如大好的河山,风光无边。 无关当朝人心,也无关历史的规则,平等地看待着他这个即将被处死的人,向他致意。 他想要活下去,虽然他知道已经晚了,可是死之前,他好像并没有特别悲伤。 原来和自己的身份和解之后,即可正视自身。刑余至今,他还是第一次,真正问心无愧。 邓瑛想着,轻轻地闭上眼睛,任凭差役带着他穿过庙后的烟树,走向皮场庙。 刑台下的围帳后面,邓瑛被带了进来。 围帳一揭一闭,雨气和土腥味便涌了进来。 齐淮阳示意众官都噤声,询问押解邓瑛的差役道:「验身的录文在何处。」 差役将录文呈上道:「这是北镇抚司使亲自所写,已在诏狱中验明,张大人命我转告尚书大人,此处不必再行。」 齐淮阳看着文书应道:「知道了。」 说完看向邓瑛,「我身为监刑官,不能与你私言,但在我向你交代事宜之前,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大人请讲。」 「我虽未曾与你结交,不全识你性情。但观杨婉一文后,至今意不能平,我对先生,心有不忍。」 邓瑛道:「请大人慎言。」 齐淮阳道:「我需不需要慎言,你可以出去,自己听一听。」 他说完,正声唤出他的名字:「邓瑛。」 「在。」 「按律候刑示众,你不得开口,否则即刻去舌。」 「我明白。」 一个堂官问道:「为什么不能让他说话。」」 齐淮阳看了他一眼道:「休问。」 说完对差役道:「带他上去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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