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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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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宁十二年是大明历史上极具转折意义上的一年,内阁首辅邓颐斩首,宛如长夜的大明朝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邓瑛,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写下这个开头,此后十年,我所有的灯下时光,都屬於你。作为一个学史的人,我挖掘你的人生经历,揣测你的心声,试图替你向后世开口。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没有婚姻,也没有子女,只有一颗文心,对一个亡故之人,终生不渝。所以……」 她弯目笑了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你在我死后六百年,翻看过我的一生吗……」 邓瑛的声音颤栗。 超过六百年的时空间隔,文明的差异在他与杨婉之前划卡了一道思想的鸿沟,他看不见后来的世界,不知道封建是如何颠覆的,也不知道「平等」是如何的诞生,「阶级是如何改变的。他只听懂了,六百年后有一个叫杨婉的女子,知道他的名字,为他写了一本书。 「那时的我是罪人吗?」 他轻声问杨婉。 「是。」 杨婉的声音微哽,「但以后就不是了,邓瑛,我下笔了,即便我从那个时代消失了,也会有人从我写过的文字里,看见你。如今也一样。邓瑛,即便我和你要亡于大明,但我落笔了,我开口了,一定会有人因为我,在靖和初年间重新看见你。我历经两世,而无遗憾。我曾是你的身后名。」 他说着冲他笑了一声,「我也做了你的身前名。所以邓瑛,我可以敬你,也配爱你了。你呢,你愿意爱我了吗?」 她用了「愿意」这个词。 由始至终,她好像都没有拒绝过邓瑛交给她的「卑微」,她接受他在「性」中的颤栗和羞耻,接受他把「爱意」解释为「赎罪」,让他把镣铐交到她的手中,温柔地牵引着他,往他想走的那条「绝路」上走。 可是,在这一段看似不极不平等的关系当中,真正谦卑的那个人,其实是杨婉。 她不强求邓瑛在这个时代的一切,甚至连他的「爱」都不强求。 因为她始终是先敬了他,然后才爱上了他。 邓瑛恍惚有些明白了。 「问你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你知道你有多过分吗?你啊,你曾经是我的事业,是我立命的底气,是我人生最大的意义。可是你却逼我给你,对奴婢的怜悯。我想要牵你的手,你却把你手腕上的镣铐递给我,我不想你在我面前屈辱地对待自己,你却偏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黄书。我还不能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戴着刑具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我杨婉活了将近三十年,对谁都没有屈服过,只拿你没有办法,我……」 话未说完,她已将头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被剥去外裳,穿上囚衣的人,仿佛被去掉了大半的尊严。单薄的衣料遮蔽皮肤,经不起一点点带着侮辱性的触碰,可是又比任何时候,都期待纯粹的肌肤之亲,渴望被温柔地抚摸。 「婉婉,别哭……」 邓瑛抬起自己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她身上轻轻地颤了颤。 「别哭,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他说着,轻轻地搂过杨婉的身子,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有罪被诛,而我戴罪而活,后来受刑入宫,我不可能再有身份,去爱我挚友的妹妹。可是你太好了……」 话至此处,邓瑛也哽咽了。 「我骗我自己,把自己当成你的囚徒,跟从你,受你管束,听你的话。这样一来,哪怕跟你在一块的时候,我也可以当成是我在服侍你,所以我才去看那本书,对不起婉婉,我真的去学了,就算被你说,我也偷偷地学了好多……我……」 「我没有怪你。」 她嗡着声道:「我知道,你想要我保护你。邓瑛,从六百年后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一定要……而你要做的……」 她轻轻咳了几声,「你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邓瑛没有回答。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 「在宫门前我们曾约定过什么?」 邓瑛怔了怔,张口道:「不论我有多厌弃我自己,只要婉婉喜欢我,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对啊。」 她说着伸手环住了邓瑛的腰。 「邓瑛,不要自毁,你要爱重你自己,这样我才敢,让你看那本小黄……」 她说完这句话,意识有些发混。 单薄的衣衫下,邓瑛感受到了杨婉的温度,和平时不也一样,她今日很冷,呼吸也有些急促,似乎是在像他索取温暖。 「你怎么了,婉婉。」 「没怎么……就是有点冷。」 邓瑛忙将还未及更换的絮衣拖过来,遮照在杨婉身上。 杨婉咳了几声,在邓瑛怀中道:「我累得很,想你抱着我睡一会儿。」 *** 诏狱的深墙困锁二人。 阻隔了京城所有的风物。在杨邓二人听不见的秋声之中,逐渐响起了鸣冤之声。 连日不断的秋雨,令护城河的水暴涨,无数艳丽的秋海棠被冲水中,又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渡走。 天放晴时,一个老者抱着自家的孙儿从河边走过,小孩子搂着老人的脖子道:「爷爷你看,水涨得这么高了,会不会淹上来啊。」 老者道:「不会的。」 小孩问道:「为什么呀。」 老者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和地回答道:「因为开凿这条河的人他很聪明,他把河道建得特别巧妙,所以啊,再大的水都能被渡走,而河呢,就能保卫住皇城了。」 小孩子趴在老人肩上,抬头朝城门看去。 一只漏秋的大雁孤鸣着从金灿灿的琉璃瓦顶上飞过,窜入积雨云中,不见了踪影。 小孩子看着天幕道:「爷爷,那你知道,这条护城河是谁凿的吗?」 老人托着小孩的后臀,将他往肩膀上又耸了耸。 「开凿护城河的人,自然是香山的能工巧匠,至于领建的人……是个太监。」 「太……监……」 小孩儿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 老人点了点头,「是啊,他除了是这一条护城河的修建之人,也是皇城营建者。」 「哦,我知道。」 孩子咧开嘴笑道:「他就像张先生一样,我们学堂里的老师跟我讲过,张先生建了皇城,是大明第一工匠。」 「是。」 「那这个人呢,他是大明第二工匠吗?」 老者笑了笑,而后暗叹了一声。 「他不是,他就快要被处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犯了罪,陛下下了旨意,要处置他。」 「哦……」 小孩扑闪着眼睛抬头又问道:「可是他能修建皇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老人犹豫了一阵,终开口道:「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吧。」 说完,指着河水道:「你看,这水啊,明日还要涨。」 小孩低头道:「祖母跟我说过,护城河的水涨起来,就是沉冤之日。」 「你祖母今日去什么地方了。」 小孩指着西面道:「她和母亲去上香了。」 「为谁上香。」 「嗯……」 小孩抓着脑袋想了想,「那个人,好像叫邓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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