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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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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馆内,杨婉写尽砚中的最后一点余墨,外面日已偏西。 她抬起头揉着手脖子,朝门廊处看去。 邓瑛穿过的那双拖鞋还在门前,几片秋叶从边上卷过,潮湿廊底反出一阵一阵青苔的气息。 杨婉穿着自己的拖鞋起身走到廊上坐下来,将脚和邓瑛的鞋子并在一处。 杨姁端着汤药走过来,看着她的模样,温声道:「想厂臣了?」 杨婉笑了笑,「不想。」 「为何?」 杨婉看着那双鞋子道:「他对我真的渣得明明白白。」 她说完目光一柔,「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在牢里要多吃点,多睡点,头发扎起来,不要跟个蓬头鬼似的不体面……」 杨姁放下汤碗,和杨婉一道坐下。 「现在听你这些,到不觉得悲伤。」 「是吧。」 杨婉将头轻轻地靠着在杨姁肩上,「我也不觉得悲伤了。」 她说着放低了声音,「姐姐,我有弥补到你的遗憾吗?」 「嗯。」 杨姁轻轻地挽了挽杨婉额前的碎发,「受苦了。」 「没有。」 杨婉伸出手,轻轻搂住杨姁,「姐姐,我觉得,我可以去见邓瑛了。」 「是。」 杨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可以去见他了,让他好好地坐着,听你说话。」 杨婉轻声问道:「姐姐知道我有话要跟他讲吗?」 杨姁抬起头闭上眼睛,想起文华殿前那最后一面。 鼻腔发烫,喉咙梗塞。 她忍住声中的颤意,含泪道: 「知道啊。」 一场秋雨一场寒。 转眼过了中秋,秋深天干,京中的梧桐一夜之间便被卷空大半。天气陡然转冷。 诏狱给在押的犯人更换夹絮的囚衣。 邓瑛被暂时解开了刑具,他坐在角落里,小心地揉按手腕和脚腕的淤伤。 就要到行刑的日子了,他不想到时候在刑场上行动不便,过于失仪。 一个年轻的狱卒趁着领头的不在,悄悄倒了一杯自己喝的热茶,递到邓瑛面前。 茶闻起来虽然不是很贵,但却很香。 「这是……」 邓瑛揉着手腕不解地抬起头。 狱卒看着牢室外头到,「你喝一口吧,没人过来。」 邓瑛双手接过热茶,捧着喝了一口,颔首道谢,「谢谢。」 那狱卒笑了笑,「你也挺可怜的。」 「承蒙怜恤。」 说完不禁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二了。」 「很是年轻。」 那狱卒点了点头,「听说你也很年轻,之前是官宦人家出身,还曾经是个进士。」 邓瑛垂眸应道:「是,但如今已经没有功名在身了。」 狱卒道:「我之前在家中也读过书,不过不如你,考了好几年,都没得功名,所以补了父亲的缺出来给官府当差。我原本很痛恨你这样的人,有学识有才能,却不做正事,落得锒铛入狱,要被……」 他似乎是觉得将「凌迟」两个字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过于残忍,于是忍住了。 邓瑛将杯捧放于膝,轻应道:「教训的是。」 「你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邓瑛闻话微怔,抬头道:「朝廷已经判过了,为何还这样问。」 狱卒欲言又止,收起他手中的茶杯,将絮衣递给他,「换衣衫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说完将刑具踢到一边,转身刚要走,却见张洛站在牢室外头。吓得跌了手里的茶杯,「大人……我……」 张洛看了一眼脚下的狼藉,冷道:「他是判了罪的死囚,你再怜悯他,也不能私拿吃食饮与他,若他在刑前出了事,你保不下你自己。」 「是……」 狱卒说着刚要认错,却又听张洛道:「收拾干净。」 此话中没有责备的意思,狱卒忙将地上的碎瓷收拾起来,退到外面去了。 张洛走进牢室,邓瑛已经站起了身,退至墙前向他行礼。 张洛环顾四周,「你可以换一间牢室。」 邓瑛直起身,「就在此处吧。」 张洛没有坚持,「下个月的初三是刑期,在这之前,你在起居上有什么不便之处,你都可以提。」 「没有。」 邓瑛捏住伤腕,「你们对我已算仁义,此恩不敢忘。」 张洛摇了摇头,平声道:「我掌镇抚司诏狱多年,对牢狱中的事一清二楚,虽司狱尚「悯囚」,但谁会对有罪之人心生怜悯,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死囚好。」 邓瑛没有说话,垂手等着张洛继续往下说。 张洛却没有再出声,而是抬起手,将一本书递向他。 「是什么?」 张洛将手臂向上一抬。 「你自己看吧。」 邓瑛伸手接过,又听张洛道:「你不能留下它,看后即要交与我焚毁。」 邓瑛点了点头,低头看向封页。 《东厂观察笔记》几个字映入眼中,再往后翻的,便是那副有些「滑稽」的小像。 正是那夜他坐在床上,被杨婉描画在笔记上的样子。 邓瑛捧书的手抑不住地有些发颤,「这是……」 「杨婉写的。」 张洛说着低头看向书页,「上月中旬,清波馆刊刻此书被焚了刻板,之后我与五城兵马司多次在民间清收这本书,但屡禁屡出。我原不该将此书给你,但她是为你写的,在你死前,也应该让你看上一眼。」 邓瑛低下头,手指轻抚书页。 开篇第一章记述的是他受刑前后的那一段时间。 其中尾段这样写道: 自我见他时起,我即知道,我这一生是为邓瑛活着的。但在刑房之外,我与这个人之间,尚有隔阂。他敬重衣冠,却无衣遮蔽,我衣衫完整,却不敢窥他。贞宁十二年,刑房之中唯余一只炭火盆,而我临火而坐,与他刻意保持距离,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奈何无从开口,只能骗他一句:「我也有些冷。」 与杨婉相识,一晃四年过去了,这一段文字将当年初见的细枝末节逐渐唤醒。那如树长芽般的感觉似乎生自他的骨肉之间。邓瑛记得她的确说过那句话:「那你再睡一会儿,我有点冷,再烤会儿火就出去了。」 实际上,后来她没有走。 她就坐在他的刑床前,一直背对着他,即使听到他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声,也翻火极力地帮他掩饰,不曾回过一次头。 她不着痕迹地护住了他的心。 于是,在那个寒气逼人的夜晚,他也对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剖开了自己的心。 他说他现在这个样子,羞于与她共处一室。 而她却回答说:「你才不需要羞于面对任何人,是朝廷羞于面对你。」 他说他没有想通,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样的刑罚。 她反问他,「难道你宁可死吗?」 如今,他逐渐想通了。 可是这个姑娘,却好像想不通了。 邓瑛望着书页上的文字,背脊上生出一阵几乎令他蜷缩的疼痛,他被迫放下手中的书,屈膝缓缓坐下。 「你不想看?」 张洛低头看向他,「这本书是在为你平反。」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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