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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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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淮阳看了一眼天色,回道:「应该快了。」 白玉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你们今儿进来,就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在外面都听不见看不见么,非要等督察院来,才敢附和出声音来么。」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顾及杨伦在场,一时没有人出声。 齐淮阳道:「首辅大人,凌迟的刀数都定了,到了秋后就要行刑。即便有这本书流传,刑部也不会改判,他被看守在诏狱中这么久,陛下也没有别的旨意下来,依我看,请旨把现传的书焚了,就了事吧。」 「了不完的。」 督察院左督御史一面说一面撩袍而进。 他来时淋了些雨,肩上湿了一大片,但仍然不肯开脱解官袍。 白玉阳问道:「总宪从什么地方过来。」 左督御使应道:「从顺天府前面过来。」 他说着将一本书递向白玉阳,这本书没有在任何书坊贩售,但是顺天府后面的几个客栈里,人人都在传阅。」 白玉阳道:「北镇抚司和兵马司在做什么。」 左督御史道:「兵马司被镇抚司压制,如今不敢动弹,清波馆的那个杨婉……」 他说着看向杨伦,顿了顿道:「这个女子的身份有些不一样,宁妃患疾以后,她毕竟照抚过陛下的起居,镇抚司敢强硬地过问此事,一定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且他们也不是没有做事。之前在京城流传的这本书,是清波馆的刻本,张洛已经将馆内所有的刻板全部带走销毁,连馆中储存的印墨和棉纸也都带走了,如今我们看到的这本书,是出自民间的抄本,除非严令销焚,不允许民间再传抄,否则是禁不了的。」 齐淮阳道:「这得交章给陛下,启内阁议……」 「今日交章明日启议,上再驳一回,这本书就要在京城人尽皆知了!究竟是哪些人在抄这本书,下狱重惩!」 左督御使道:「翰林院庶吉士周慕义,唐平,宋子錾皆抄过此本。」 白玉阳偏头疑道:「周慕义这个人,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齐淮阳应道:「周慕义是贞宁十四年的进士,唐平,宋子錾与他同年,这些人都出身杭州,是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的学生。」 左督御史道:「学田案中的两个书院是这两个吗?」 齐淮阳点了点头,「是这两个。」 白玉阳「噌」地站了起来,拍案道:「这些人疯了吗?何怡贤的势力盘踞杭州,杭州的学政那般艰难,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怎么敢替学田案的的罪人洗罪。齐尚书,立即上书弹劾此人!」 「白首辅。」 白玉阳回过头,忽然看见杨伦翻压着书页,举本走向他。 「大人不是觉得,翰林院的这些人不识好歹吗?我请首辅大人,仔细一读,这本书中所记录的杭州学田案始末。」 白玉阳喝道:「企图脱罪之言,何必污我等之眼。」 「这不是脱罪之言!」 杨伦抬高声音,恳道:「如果没有学田一案,贞宁十二年我也回不到京城。」 左督御史问道:「杨大人,此话何意。」 杨伦稍稍平复了一阵,开口道:「贞宁十二年,我在南方主持清田,下杭州时被人暗害坠江,险些死在船上,这件事过去很久了,久到诸位都忘了,当年清田时,南方大户但凡有人在京,都攀附着来了。福清长公主为了驸马的吊诡田亲自进京,浙江的何党官员处处掣肘,我与国子监遣去丈清土地的官员,受到的阻力有多大。邓瑛名下的那些学田,之前是何怡贤的,至于他为什么要认下那些田……」 他说着顿了顿,抬手指向门外,「为了救我们的命,为了保下南方清田的成果。诸位大人,我杨伦从杭州回京,满载赞誉,如今新的赋政,依托清田一策,在南方推行,我倒是还有命,可去南方看一眼,而保下我性命的人……却要担着这个罪名死,我杨伦,当真不服!」 这一番话,令左督御使失了神,半晌方对白玉阳道:「此事有凭证吗?」 白玉阳尚未开口,便听齐淮阳道:「算有一些佐证,我奉旨抄了何邓二人的家,邓瑛在京城和地方都没有田产和房产,居所内只抄出十余件旧衣,和几包伤药,还有二十两白银,且那二十两白银是清波馆的杨婉所寄。滁山、湖澹千余亩学田,其上产出在他的家中皆查搜不到,他父亲早年被处死,他是断了家籍的人,这些钱物散不出去。」 他说着,拾起杨伦掷下的那本书,「我也是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这些田上的产出,竟然全部被他还了回去,不过此事尚未查证,仍是杨婉的一面之言,不知还有没有必要,再审邓瑛。」 左督御史怔了怔,「所以翰林院这些人才……」 「你们何意?啊?」 白玉阳断下了左督御使的话,提声道:「要为他翻案吗?你们也知道,那是杨婉的一面之词,就凭着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便要推翻内阁、刑部议定的事。诸位大人,我问问你们,我大明官政的尊严何在?」 「在朝为官,一身的清正修炼得尚不如我妹妹一个女子,谈什么尊严?」 「杨伦!」 白玉阳青经暴突,几步上前,逼到杨伦面前,「休要在众臣面前胡言!」 杨伦抬手向白玉阳行了一礼,「是,我可以闭口不言,但天下笔墨自有情义相陈。」 ** 正如杨伦所言,天下笔墨自有情义相陈。 中秋前夕,杨婉所写的《东厂观察笔记》在京内传抄开来,尽管五城兵马司对这本书进行了几轮清收,但奈何翻抄的版本过多,不光是京城内学生,连一些大户的读书人家,也开始私抄起来。那个被关在诏狱中,恶贯满盈,罪该万死的阉人,以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形象,出现在了杨婉温柔的文字当中。 除了张案,桐嘉案,清田案等几个大案的复盘之外,他的饮食起居,他受过的刑伤,他在『戴死罪』之时,平静的生活细节,被杨婉以一种轻松而暗藏残酷的笔调复原了出来。继而是他对师友的心意,对大明王朝的执念,他对天下人的文心。 这些原本难以描述的东西藏在那副略有些搞笑的人像白描之后,带着这个时代的不甘,又隐着下一个时代,隔世而述的悲悯和关怀。 很多人虽不肯妄信杨婉的「一面之词」,但却在阅看时,忍不住时时临纸而哭,忍不住将其中一些篇章抄录下来,拿与友人辩论。 在靖和初年的这个秋天,因为杨婉的一本《东厂观察笔记》,邓瑛的名字在京城内外不断被提起。后来,甚至有几个私坊重新为这本书刻了板子,清波馆的人在街市上买到刻本的时候,错愕又激动,宋云轻甚至有些想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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