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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杨婉笑了笑,「你蹲好,别管我怎么扎。」

  「好。」

  邓瑛没有再出声。

  城门口的风吹起杨婉的衣袖,杨婉抽出一只手,挽了挽自己的耳发,低头对邓瑛道:「邓瑛,我们虽不曾做夫妻,但能不能彼此承诺一句。」

  「承诺什么?」

  杨婉挽住邓瑛的头发,反手摘下自己的发带,轻道:「不管我杨婉以后有没有钱,不管邓瑛以后有什么样的病痛,我都会管着邓瑛,一辈子。」

  「我……我说什么呢。」

  杨婉笑道:「我教你说吧。」

  「嗯。」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哦。」

  「好。」

  「不管我邓瑛。」

  「不管我邓瑛。」

  「有多不喜欢自己。」

  「有……多不喜欢自己。」

  「只要杨婉喜欢我。」

  「只要婉婉……喜欢我。」

  「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我就会好好活下去。」

  他真的很听杨婉的话。

  最初是一个有罪之人对受害人的惭愧,希求杨婉的规训,以消解他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但杨婉从来没有规训过邓瑛,她不曾拒绝邓瑛交付给她的『惭愧』,继而温和地『绑』住他自己伸出来的手,让他得以平静地坐下来和她说话。

  她足够了解邓瑛,所以才不曾用人文主义的耀光去捅穿他那一身陈旧的修养,在杨婉身边的邓瑛,仍然拥有一个润如良玉,完璧无瑕的时代灵魂,和杨婉在六百年之后翻拨尘灰,看到的一模一样。

  「说过的话,不能违背。」

  「是。」

  杨婉低头看向邓瑛放在膝上的手。

  「手伸出来。」

  「嗯?」

  「手伸出来,我们拉钩。」

  邓瑛起身,向杨婉抬起手,衣袖垂下,露出被镣铐束缚的手腕,杨婉用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你还记不记得,在南海子里我跟你说的话。」

  邓瑛点了点头,「记得,你说你会来找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要好好跟你说话。」

  杨婉笑着拽了拽邓瑛的手指,「邓瑛,这一次,我仍然会去找你。只不过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换我好好跟你说话。」

  她说完,牵起邓瑛。「走吧,带你过去。」

  齐淮阳示意差役上前,将邓瑛押下,杨婉也顺从地松开了手。

  杨伦看了一眼邓瑛,转身对杨婉道:「还有话讲吗?时辰还有一些。」

  杨婉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们带他走吧,我跟在后面,送你们去出东华门。」

  齐淮阳听她这么说,也不再拖延,抬手令行。

  杨婉与杨伦并行在邓瑛的身后,地上的干硬的雪粉被前行的人逐渐踏实,踩上去便发出沙砾摩擦的声音。邓瑛没有再回头看杨婉,风吹起城门口的雪粉,掠过他的身子,扑向杨婉的面庞,杨婉侧过身,把喉咙里的咳意忍了回去。

  杨伦侧身看向她,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病了。」

  杨婉点了点头,「有一点。」

  杨伦回过头,稍稍提高了些声音,「你别管他了,把你自己和殿下照顾好。」

  「我知道。」

  说着,已经走至于东华门前,邓瑛被带上了囚车,杨伦示意杨婉在门后等一等,上前与齐淮阳交谈了几句。刑部一行人起行离去,杨伦返身走到杨婉面前道:「从今日起,至三司会审结束,你都不能再见他。」

  杨婉点了点头。

  「不过,」

  杨伦顿了顿道:「刑部和诏狱不一样,准许外面的家属给囚犯送一些衣食,我给他的东西,他不一定会要。但你给他的他不敢不收,你要有什么想给他的,就指个人,到内阁值房来跟我说,我在外面买了拿给他。」

  杨婉笑笑,「哥。」

  「啊?」

  杨婉抬起头,「你现在好像不怪我了」

  杨伦一怔,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随即轻斥道:「我管得了你吗?」

  他说完背过身去,半晌后方道:「你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吧,如果邓瑛这次能出来,我就给你们钱,你们在外头置办一间房子,住得离我远一点。别叫你嫂子她们看着你心烦。」

  「我们有房子。」

  「有房子?」

  杨伦回过身,「那能叫房子?你也不看看被滁山、湖澹两个书院的学生砸成什么样了。」

  「被砸了也没什么,邓瑛本来就是修房子的。」

  「什么修房子?」

  杨伦「噌」地提高了声音,「你懂什么?他是营建皇城的人,我大明百年,就出了他和张展春这么两个人,你让他跟着你修屋顶啊!」

  杨婉看着杨伦发红的脖子,不禁笑出了声,垂眸道:「对不起哥,是我不好,我不让他修,我去修。」

  杨伦听她道歉,一时有些尴尬,他拍了拍后脑勺,负手朝前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我至今不明白,怎么做才算是为你们二人好。」

  杨婉走近杨伦,抬头唤他,「哥哥。」

  杨伦捏了捏手指,没吭声也没回头。

  杨婉转话道:「内阁什么时候拟新诏。」

  杨伦咳了一声,「我与白尚书已经拟好,交内阁议审后就会颁行。」

  他说完回过身,低头对杨婉约道:「有一件事你可以预备着了。」

  杨婉点了点头,不待杨伦说明,径直应道:「我已经在预备了。」

  说至此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寒风从城门口灌来,吹得日头下的枯木影张牙舞爪。杨婉拢紧身上的衣衫,「哥,其实我有一点担心。」

  杨伦问道:「你担心什么。」

  「担心娘娘不愿意回承乾宫。」

  「为什么不愿意?」杨伦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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