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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杨婉打断他,「把脚擦干,上来。」

  邓瑛擦干脚,将双腿拢入被中。

  被褥里有杨婉的体温,她已经在床头放好了靠枕,屈膝为案,摊着她时常翻看的那本笔记。

  「邓瑛。」

  「啊?」

  「你坐里面来吧。」

  「哦……好。」

  他说着撩开被褥,半跪着翻挪到床榻里侧。

  杨婉侧手将床头的灯移得近些,照亮膝上的笔记。

  她翻到了最初的几页指给邓瑛看,「你看,我画的儿童画。」

  邓瑛低头看去,纸上的人头带巾帽,身体的比例极度不协调。

  「画的我吗?」

  「对。」

  杨婉忍不住笑了一声,「画的你,但都不好意思承认。」

  她说完用手戳了戳画上的人脸。

  「邓瑛。」

  「嗯。」

  「你很会画画吧。」

  邓瑛摇了摇头,「以前会一点,现在只会画图纸。」

  「那你画图纸厉害吗?」

  邓瑛笑了笑,没有应答。

  杨婉抬头道:「你擅长的东西,你自己从来都不说,之前我问你,你和我哥哥,谁读书比较厉害,你也是这样。」

  邓瑛将手握在一起,中衣的衣袖不长,露在袖外的一双手腕,依稀可见镣铐的旧痕。

  「婉婉,我留不下任何东西,但我想,只要我不言语,以后的人,至少不会觉得,我是个狂妄无礼的人。」

  这算是他对身后名唯一的一点点希求。

  杨婉垂下头,翻了一页新纸。

  「邓瑛,我再给你画一个,照着你画,应该会画得好一些。」

  邓瑛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我穿成这样……可以吗?」

  杨婉抬头看向他,他披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里面的中衣是新换的,浆洗得微微有些发黄。

  「可以,很干净。」

  杨婉说着赤脚下了床,走到邓瑛的书案旁,将笔墨取了回来,放在床头。

  自己重新坐回被子里,仍然屈膝作案,握笔道:「你都快僵成一块木头了。没事,放松。」

  邓瑛慢慢放松了肩背。

  杨婉笔下的线条仍然有些幼稚,但她画得很认真。

  画没能着色,所以画上的人衣衫雪净。

  「子兮有教过你画画吗?」

  「谁。」

  「子兮。」

  「嗯……」

  杨婉没有抬头,脱口道:「他不会画画吧。」

  「他会,只不过画画是娱情之事,很多年以前,他弃了,我为了学营造,偶尔会画画工细楼台。不过,你这样的画法,到的确不像是子兮教的。」

  杨婉正在画「要害」之处,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婉婉。」

  「你说。」

  「你到底师从何人……」

  「你说我的画吗?」

  邓瑛要问的自然不是这个,但是非要他问明白,他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一句「师从何人」,即便她回答了,也根本不能解释她与其余人的差别。于是,他只能顺着杨婉的话「嗯」了一声。

  「我自己学的。」

  她说完,将自己的笔记立起来,「神态像吧。」

  「像。」

  「像就行。」

  她起身收拾好笔墨,吹灯躺下。

  「邓瑛,躺下来。」

  「好。」

  邓瑛松开腿,躺入被中,杨婉忽然翻了一个身,轻轻地搂住了邓瑛的腰。

  「你什么时候去认罪。」

  邓瑛怔了怔,「见了老师……就去。」

  「那我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了你了。」

  邓瑛喉咙一哽。

  杨婉续道:

  「我一直在跟你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吃饭,睡觉,都不要马虎。但是,只要你一个人呆着,你就瞎整,你知我看你自伤,自毁,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以后都不会那样了。」

  「嗯。」

  杨婉应着弯曲了膝盖,将自己在邓瑛身边缩成一团。

  「去吧。」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邓瑛低头看向他,「去什么地方。」

  杨婉没有出声,鼻息一阵一阵地扑到邓瑛肩上。

  邓瑛将手从被褥里抽出来,将里侧的被子全部扯罩给她。

  他希望在自己的这方居室里,杨婉能睡得温暖一些,但他至今不敢抱杨婉的身子,哪怕她已经在他身边睡着,哪怕她的手正安静地放在他腰上,他仍然不敢奢想哪怕一次未得她准许的触碰。

  但是,杨婉靠着他的时候,他便没有那么厌弃自己的身子,甚至希望这副残躯能够残喘久得一些。

  其实,自认伪造遗诏的这个决定,邓瑛早已经做了,杨伦和内阁怎么想,他并不在乎,他唯一害怕的是,杨婉会哭。

  但是她没有哭,她关照的还是他之后的饮食和起居。

  那些话给了邓瑛一个错觉,好像他和杨婉还有很长久的日子要过,他还可以老去,可以跟她一起在外面的宅子里,煮煮面,修修屋顶。

  他必有一死,但他想活着,只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她太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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