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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回护城河的值房,睡一觉。」

  「睡得着吗?」

  「睡不着。」

  但那又怎么样呢。

  二人沉默地别于东华门。

  护城河边,风带着雪,流窜入伞下,一阵一阵地扑向邓瑛的胸腹。

  他觉得很冷,但是又不肯像内侍们那样蜷起身子狼狈地行走。

  受刑后的三年,他对仪态,衣冠的执念从未少过一分,但圄于残躯的灵魂再无棱角,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重话,所有的情绪和痛苦全部内化在身,日积月累,倾于自毁。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下场」二字,他也亲眼目的了郑月嘉的惨死,今日又亲手收拾李鱼的残身。这种凌驾刑余之人身上巨大的「恐怖」,像一条锁链,从入宫时起,就已经锁在他的手腕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挣脱,只是戴着它尽力地向前走,直到杨婉对他说,「邓瑛,把手伸过来。」

  「回来了?」

  值房的门前传来这么一句话,邓瑛抬起头,见杨婉抱着膝盖蹲在雪地里,头上堆了一丛雪,面上的雪融了大半,沾在皮肤上,一片晶莹。

  「是,回来了。」

  杨婉站起身,低头拍掉脑袋上的雪。

  「我煮了面,可惜都坨了。」

  「没事婉婉。」

  他说着,望向她的面容,「我想吃。」

  「你想吃。」

  杨婉重复了一句他的话,低头笑了笑,「邓小瑛,你对我说话,一直都这么好脾气。」

  「婉婉,我是被你管束的人,诚惶诚恐,不知道怎么对待你,才能让你不放手。」

  「我没想过要放手啊。」

  她说完,踩着雪朝邓瑛走了几步。

  「邓瑛。把手伸过来。」

  有的时候,邓瑛会觉得,杨婉一直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试图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她总会让他把手伸过去。但她握住邓瑛,并不是为了拽住他。她好像只是想安静地陪他走那么一段。像一个翻尽了他生死薄的人,了解前后因果,比他更清晰地知道,他前路入海覆浪,无法回头,因此也比他更坚定从容。

  「邓瑛,我现在才逐渐明白,怎样做才能让我们生活得更舒服一点。」

  她说着,将邓瑛抬起的一双手腕并在一起,轻轻握入掌中,牵着他走入直房。

  「吃面。」

  「好。」

  他听了话,低头吃面,面条坨得厉害,有些哽喉,他不禁呛了一口。

  「没事。我来。」

  她说着站起身,拿过邓瑛搭在水盆上的抹布,仔细地抹去桌面上的残汤,一面道:「邓瑛,我大概猜到,你要怎么破司礼监和内阁的局了。」

  邓瑛咬断的面条落入汤中,汤汁溅在他的脸上,杨婉笑着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

  「你要自认伪造遗诏的罪名。」

  邓瑛握着筷子,良久才点了点头。

  「你告诉哥哥了吗?」

  「是,对不起,婉婉,我……」

  「没事。」

  杨婉收回手,垂眸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条口子是我扒给你的,如果我当时不让陈娘娘去寻太后,你也进不了养心殿。」

  她说着抿了抿唇,「邓瑛,换作三年前的我,我一定会恨死自己,但现在……」

  她摸了摸邓瑛的鼻子,「没关系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也柔了下来,「我知道,你一生所守的是『文心』,你唯一放不下的人,是我。所以我能怎么样呢。」

  她抬头看向邓瑛,「我只能牵着你走,带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道此处,杨婉莫名有些哽咽。

  邓瑛身上历史的必然性,并不仅仅是封建时代的规律,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内在修养,和他认知当中,关于「身份」的矛盾。她可以在21世纪的学术界勇敢地为他证明,却必须要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尊重他唯一的选择。

  「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哽道:「我不愧是杨婉吧。」

  「是,你不愧是杨婉。」

  「但我还想做得更好一点。」

  她说完握住邓瑛的手腕,「身后名交给几百年后的人来做,她们会做得很好,邓瑛,我……」

  她顿了顿,「我未必不能做你的身前名。」

  贞宁十四年,年末,大雪夜。

  护城河上的浮雪被寒水渡走,大团大团的地流向城外。杨婉把面碗端到外面,进来的时候,见邓瑛双手放在榻面上,安静地坐在榻边泡脚。

  他垂着头不说话,像是怕被杨婉说一般。

  杨婉笑了笑,脱了鞋上床,半跪在床上拿碎棉去塞窗户上的缝儿,一面唤他,「邓瑛。」

  「嗯?」

  「泡脚的水冷了吗?」

  邓瑛看向自己的脚踝,肿伤处消减了很多。人的身子就是这样,作践起来便会很糟糕,认真地照顾着就会好一些。杨婉把他拘在床上养病的那一段日子,他身上的伤病确实好了很多。可是当杨婉不在身边,他便会忘记天冷的时候,要煮药泡脚,平时要吃一些性暖的食物,偶尔要多睡一会儿,修养好精神。

  他从不自知,他这样对待自己,是因为他内心的「自厌」,日久天长,逐渐趋于自毁,只有坐在杨婉身边的时候,他才愿意打起精神,尝试去修复这以一副残败的身躯。

  「冷了吗」

  杨婉垂手回头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

  「不冷。」

  杨婉挪着膝盖坐到邓瑛身边,低头看向盆中,轻声道:「之前半个多月的修养,好像全废了。」

  邓瑛的脖子僵了僵,也不敢回头。

  「婉婉,我知道错了。」

  杨婉笑了一声,「知道错了,但就是不改。」

  「我会改。」

  「怎么改啊。」

  她说着笑了笑,目光温和,声音也柔了下来,「去诏狱里改啊。」

  「婉婉……」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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