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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张洛冷笑了一声,喝道:「进去拿人。」

  「慢着!」

  张洛低头看向杨婉,「负隅顽抗,你也得死。」

  杨婉朝后退步,一面退一面望着张洛道:「那你也得先杀了我。」

  她说着退到了门前,「比起入你的诏狱,我到宁可死在这里。」

  张洛道:「我看你疯魔了,你以为你抚育了皇长子殿下,我就不敢杀你吗?我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捉拿滁山湖澹两书院的逆党,我不会对你容情。」

  「那你让他们下刀啊!」

  她说着仰起脖子,「张大人,我告诉你,我今日不会让东厂的人与北镇抚司动手,但你要捉拿里面的学生,必须从我的尸体踏过去。我不是对你以死相逼,我也知道你不会怜悯我,但我可以拿我的命跟你赌一赌,我今日死了,你北镇抚司明日也要玩完。」

  她说完这句话,朝执刀的校尉看去,「一个时辰之内,陛下恩赦这些学生的旨意就会落到清波馆门前,杀我的人即死罪,你们谁愿意替张大人担罪,就过来,我绝对不反抗。」

  张洛道:「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改变圣意?」

  「猜的。」

  她声音坦然,「虽然是猜的,但我从来没有输过,你说我玩弄了你三次,然而『玩弄』这个词用得太险恶,那三次不过是我为了在你手下求生不得已为之,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一次都没有输过。这是我对你的理解,对皇帝的理解,对我身处世道的理解,这次我依然不会输,就看你愿不愿和我赌,张大人,我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没有旨意下来,我就让你把我和里面的人带走。」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面色虽然平静,肩背却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张洛看着杨婉,想起了诏狱中邓瑛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管束不了杨婉。

  诚如杨婉所说,她玩弄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婚姻,她挣脱了从屬於张洛的身份束缚,第二次是鹤居案,她让东缉事厂一夜之间分走了北镇抚司的刑审权,第三次是《五贤传》一案,她逼张洛亲手处死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确一次都没有输,但却没有人说得上来,身在微处的杨婉,究竟是如何斗赢他们这些权贵的。

  「赌吗?张大人?」

  她又问一句。

  「赌。」

  张洛抬起手,「所有人退后十米,守前后二门,一个时辰之后……」

  他抬手指向杨婉,「先锁拿她,再将馆内众人全部带走。」

  杨婉听完这句话,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将身子向门上一靠,抿了抿唇,向张洛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张大人。」

  ***

  养心殿内,易琅跪伏在鹤兽香炉下,杨伦和白玉阳虽然在场,却不敢在这父子二人之间参言一句,整个养心殿内,只有何怡贤敢出声劝说。

  「陛下,殿下还年幼,这心里慈悲,旁人一说就动意了,您别恼得伤了身子。」

  易琅抬起头道:「何掌印,旁人是谁?」

  「这……」

  何怡贤尬了声,皇帝笑了一声,对何怡贤道:「行了,你也老了,说不过他了。」

  他说完对易琅道:「你明明知道这些人辱骂了父皇,为何还敢替他们求情。」

  易琅抬起头,「父皇,儿臣不是求情,儿臣是要代他们受责,他们辱骂了父皇,犯了重罪,儿臣也恨他们,但是,这些人跪在阁老的宅门前,是为阁老求情,父皇才恩赦了阁老,接着就处置这些学生,愚钝之人,难免不解父皇圣意,儿臣不想听他们诋毁父皇。」

  皇帝沉默了一阵,「既然如此,求情就好,为何要代他们受责。」

  易琅抿了抿唇,「儿臣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就是有罪,有罪就是该罚。」

  皇帝拍了拍膝盖,「谁教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教我这么做。」

  易琅朝贞宁帝膝行了两步,「父皇,儿臣已经没有母妃了,儿臣只有父皇,儿臣明白,儿臣以前有很多做不得不好的地方,惹父皇您生气,如今儿臣长大了,懂事了,儿臣也想保护您。」

  杨伦听完易琅的这一番话,不禁背脊发热,头皮发麻。

  这话听起来既真切,又令人心疼。

  虽然是杨婉教易琅说的,但未必不是这个孩子难以表达的肺腑之言。

  杨婉帮他说出来了,恰到好处,恰是时候。

  自古在京城的官场上讨生活,即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阳谋虽然永远抵不过阴谋,朝臣在明,司礼监在暗,大多时候,都是文官们在输自己的尊严,但这二者之上,还有一个上上品,即「攻心」。

  虽然所有人都想修此道,却又有无数人玩火自焚,死在了半道上。

  杨婉立于微处,手上没有任何一个实际的筹码,却游刃有余地牵引着君王和这个皇子的情绪,来盘活这一局几乎无望的死局,这令杨伦细思极恐。

  「父皇。」

  「你说。」

  易琅吸了吸鼻子,「您责罚儿臣吧,儿臣什么都受得住。」

  他说着,弯腰伏身,叩拜在贞宁帝面前。

  白玉阳眼眶一热,不忍呼出一口灼气,他抬手摁了摁眼角。

  贞宁帝抬头看向他,「你在朕面前露什么悲。」

  白玉阳忙道:「臣有罪,臣思己父,不禁……为殿下动容。」

  贞宁帝听完这句话,扶着何怡贤站起身,走到易琅面前,弯腰扶着他的双臂,「起来。」

  易琅站起身,替过何怡贤的手,扶着贞宁帝坐下,「父皇,儿臣今夜为您侍疾。」

  贞宁帝咳了两声,「好,朕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说完对杨伦道:「你亲自去,让张洛回来。另,明日拟旨,皇长子代书院学生受责,罚俸三年,朕念皇子仁义,就免去学生们的罪,不再追究。」

  「是,臣代书院学生们谢陛下恩典。」

  「杨伦。」

  皇帝将易琅搂到身边,「谢错了。」

  「是是……臣代院生们谢皇长子恩典。」

  杨伦说完,一刻也不肯耽搁,直出东华门朝清波馆奔去。

  清波馆前,一个时辰已经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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