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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邓瑛朝前走了两步,「今日金台这一通雷霆,你和白大人受明白了吗?」

  杨伦笑道:「不就是骂我们尊阁老胜过尊君父吗?」

  「还不止。」

  「我知道!」

  杨伦看了看四周,「还在向我户部哭穷,不准刑部去抄家,反而叫北镇抚司去,这抄回来的钱,能有一半进户部吗?杭州的新政从去年拖到了现在,我和阁老已经快心力交瘁了,如今学田还不能清,我真是……」

  杨伦说着见邓瑛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骂你。」

  「知道。」

  邓瑛顿了顿,「放了阁老就能清学田,你再等两日。」

  「陛下会放阁老吗?」

  「我有办法。但是子兮,你得拦住鼓楼后面的那些书院学生。」

  杨伦骂道:「你以为我不想!东林党的那些人天天带着他们在外头骂天骂地,骂得我都听不下去了。」

  正说着,司礼监的执事太监来寻邓瑛,「督主,老祖宗摆茶席了。」

  邓瑛回过头,「跟老祖说我就来。」

  执事太监道:「督主您脚程快着些,今儿老祖宗的茶席怕吃不得冷的。」

  「我知道。」

  杨伦低头看向邓瑛,「你能不能这身皮脱了,出宫来,我给你找个活儿干。」

  邓瑛笑了笑,「去你府上当差吗?」

  杨伦骂道:「你说什么蠢话。」

  「你也知道是蠢话。」

  杨伦吃瘪,人也怂了,他看了一眼还站在邓瑛身后的执事太监,低声道:「他盯着你做什么。」

  邓瑛淡道:「防我半道回内东厂,不去茶席。」

  杨伦道:「你现在这个处境,我能怎么帮你。」

  邓瑛摇了摇头,「你不懂宫里的事,帮不到我,不过我如今也不像刚入宫那么艰难了,东缉事厂是我的倚仗,谢谢你当年一个人扛着重压,向陛下举了我。」

  杨伦撇嘴道:「说这些做什么,既然你觉得没我什么事,你就赶紧去那什么茶席。我也要去内阁值房了。」

  他说完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邓瑛道:「邓符灵,我不管老师怎么想,你是我一生的同窗挚友,你不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个官场,我杨伦也呆得很恶心,但我还不想输给你。」

  邓瑛笑着点了点头,冲他说了声「是。」

  两人在钟鼓门下背道而行,深红色的宫墙上探出如堆霜般的杏枝。

  《庄子·渔父篇》载:「孔子游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

  阳春见早杏,花盛之期逢君对饮,正是交游的最好时节。

  杨伦走在杏影下回想起了张展春还在的时候,他与邓瑛一道去张展春的家里吃饭,邓瑛挽着裤腿在春河里抓鱼,活水催鱼跃,扑腾他一身,他年少时就冷静善忍,手上精准,即便是抓鱼,也比杨伦有成。他时常一无所获,邓瑛却总能得那么一两尾。抓上来的鱼就交给张家的丫鬟烹成汤,三人坐在河边喝汤论道。那时春日喧闹,二人皆是少年得志,前途似锦。

  如今杏影席地,踩上去便沾染一身阴影。

  杨伦不曾想到,钟鼓楼下与邓瑛一别,再会不多,再得畅谈之时,竟已将近贞宁十四年的寒秋。

  ***

  这一边,杏枝插瓶,茶席将成。

  司礼监的茶席和内阁的会椅有些相似,二十四局里面诸如混堂司,惜薪司这些平日不怎么能见到何怡贤的掌事太监纷纷趁着这个时候,向何怡贤敬些糕点和肉菜。

  但今日由于常朝散得晚,何怡贤服侍皇帝回养心殿还没有来,陈桦便先将进献的狍子肉放在火上烤起来,炭火熏着肉冒出白烟,香辛料往自油滋处一散,顿时散出味来,姜尚仪带着宋云轻摆席,见陈桦在片肉便道:「皆儿不吃这个,你别忙了。」

  陈桦看向宋云轻,「怎么了。」

  宋云轻弯腰放下筷子道:「自然是有好的东西要赏。」

  正说着,何怡贤并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一道跨了进来,何怡贤吸了一口室内的气儿道:「要说吃,还得看你啊。」

  陈桦上前扶道:「哟,司赞还说奴婢这是白孝敬了呢,说您有好的赏。」

  何怡贤走到正位上坐下,底下的太监便要起来行礼,何怡贤摆手道:「规矩背错了。」

  「拜您不是最大的规矩吗?」

  何怡贤笑道:「且再等等。」

  正说完,门外的内侍进来回道:「老祖宗,邓督主来了。」

  何怡贤道:「起帘子,请进来。」

  一阵铁链摩挲的声音传入内室,众人皆抬起了头,邓瑛低头走进帘内,肩头还沾着落杏。

  「来了」

  邓瑛弯身行礼,「老祖宗。」

  「坐吧。」

  邓瑛在末席处坐下,何怡贤又道:「坐那儿他们怎么拜?」

  邓瑛抬起头,「我不受礼。」

  何怡贤笑了一声,「那你得问问他们。」

  话音刚落,便听混堂司的赵掌印说了一句,「给督主拜礼。」

  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只有陈桦后知后觉地杵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也慌忙趴到了地上。

  邓瑛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将带着镣铐的手垂到案下,并没有看何怡贤,「老祖宗想对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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