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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覃闻德回头看了杨婉一眼,以为她听到这个称呼不痛快,忙又道:「要不,属下还是把口改回来?」

  「不改。」

  杨婉挪到车帘前坐下,「夫人挺好的,显得我很有钱。」

  「很有钱……」

  覃闻德显然没有跟上杨婉的逻辑,抓了抓脑袋,转话问道:「对了,天色晚了,您今儿回宫吗?」

  「回,你稍微快一些,东华门快上禁了。」

  「得嘞,您坐稳。」

  杨婉扶着车壁又问道:「你们督主呢,他今日不回宫吗?」

  「哦。」

  覃闻德应道:「这不今日刚拿的那几个学生带到外厂去了吗,得挨着挨着打了,才能放人,放了人又要给北镇抚司写回条,等折腾完怕就过了入宫的时辰了。」

  杨婉点了点头,「这些人打完之后呢。」

  覃闻德道:「鼓楼后面那些学生都在厂衙外头等着接呢,让他们接走就是。」

  「那有大夫去看吗?」

  「鼓楼那儿多的是游方,您别管他们了,不知死活到那种地步,死了也活该。」

  杨婉笑了笑,「你说话真痛快。」

  「可不嘛。」

  杨婉笑道:「你一会儿去清波馆告诉掌柜的,拿些钱去鼓楼后面,给那些学生,别的叫他不要提,就说是他自己心疼学生们的。」

  覃闻德回头道:「夫人,您和督主都是菩萨。」

  杨婉道:「我可不是为了他们。」

  「那您为谁,为督主啊?怕他又抠他自己去接济学生?」

  杨婉没吭声,覃闻德却忽地笑烂了脸,得意地一甩马鞭,「我就说嘛,不愧是我们夫人!」

  马嘶叫着扬前蹄,一地的春尘应声腾起。杨婉托着腮,竟也笑得有那么一丝得意。

  ***

  春尘与春絮渐渐迷人眼。

  甚嚣尘上的梁为本与内阁首辅大案,在二月二十七日这一日,逼出了贞宁十四年的第二次常朝。

  贞宁帝坐在御门金台上,撑着下巴听通政司的官员替刑部念梁案的奏章,这一本奏章加上梁为本的口供摘要,字数上万,其间换了三位通政司的官员,才全部念完。

  贞宁帝听完最后一个字,已有些疲倦,他松开撑在下巴上的手,朝下唤道:「白尚书。」

  白玉阳应声出班下跪,「臣在。」

  「朕记得梁为本是贞宁四年,皇太后生辰的恩科进士,还是朕亲见过的。」

  「是,陛下清明。」

  「哼。」

  贞宁帝哼笑一声,「清明就不至于纵他在浙江翻天到此时。」

  他说着挥了挥手,「抄他在浙江和京城两处的家。」

  「是。」

  众臣齐声呼圣明。

  白玉阳在声落之后,直身又道:「陛下,梁为本已招认,盐场通倭一事白首辅并不知情,且首辅已在厂狱被囚多日,年老又添沉病,实不堪受牢狱之苦,还请陛下加恩。」

  贞宁帝道:「东缉事厂的奏报,朕还在看。」

  白玉阳忍不住叩首再求,「陛下……请您体谅首辅疾苦。」

  贞宁帝听了这话,手掌在御座上猛地一拍,「御史,将白尚书这句话记下来。」

  此话一出,金台下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贞宁帝低头看着众臣道:「你们将朕对你们的心曲解至此,朕何时不体谅首辅疾苦?朕对东厂提督太监亲嘱,『不得对首辅无礼,否则朕必诛之』朕宽待至此,你等若再令朕加恩,便是逼朕置人情于法度之上。」

  白玉阳伏身喊道:「闻陛下此言,臣该万死啊。」

  「谁又能万死呢。」

  贞宁帝站起身,「朕近日饮食渐少,夜难安寝,不断地梦见太祖皇帝,斥朕对臣下过于仁恕,以至于贪案四起,倭乱难平。你们的确是朕的股肱之臣,但朕称你们一声「股肱」,你们就可以逼朕恩赦待罪之臣?」

  御门上瑟瑟的寒风吹拂着下跪众人的官袍,贞宁帝在金台上来回地踱着步子。

  「君父的冷暖你们不问,反问狱中之人,君臣之大纲,你们遵到何处去了!」

  这一声断喝,惊得御使落了笔,白玉阳只得重重叩首,「臣知罪,臣恨不能立死。」

  贞宁帝道:「朕原本想枷你一日,但念在你是为父求情,孝行无过的份上,朕不枷你。你即时回去,了结梁案,梁为本的家,刑部就不用抄了,朕会命锦衣卫汇同户部来办。」

  他说完,扫看众臣,「接着奏事。」

  受了贞宁帝一番雷霆之后,其余奏事的官员都夹紧了腿,也不敢多言,念完奏章便各自回了班列。

  近巳时时,司礼监呼朝散,众人垂头丧气地走出钟鼓门。

  杨伦一个人沉默地朝前走,连六科的旧僚唤他也没有听见,直到邓瑛拦在他面前,他才站住脚步。

  「你追来做什么。」

  「子兮,不要露悲。」

  杨伦惨笑了一声,「你的奏报是什么时候呈的。」

  「三日前。」

  杨伦握拳朝宫墙上一摁,「到底是司礼监压的,还是陛下压的。」

  邓瑛看了一眼杨伦的手,「司礼监如今不能压我的奏报,是陛下不肯看。」

  杨伦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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