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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易琅看了邓瑛一眼,把头往被子里一缩,不再出声。

  杨婉放下药站起身,对二人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对我老实一点呀。」

  「对不起……」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杨婉摁了摁眉心,有些气又有些想笑,见邓瑛坐在那儿有些无措,只好蹲下身,重新托起他的手腕,「阁老的身子怎么样了。」

  邓瑛听杨婉的声音还算平和,这才敢开口,「腿脚肿得厉害,牢里湿冷,这两日又添了些肺疾。但阁老要体面,即便这样也不让其余人近身,我自己……手脚不是很方便。」

  杨婉垂眼道:「阁老肯让你照顾他啊。」

  「嗯。」

  杨婉笑了笑,「那过几日我能去看看阁老吗?」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她已经卸了晚妆,鬓发也有些散了,细绒绒的碎发在炭火烘出的暖风轻轻拂动。

  「跟我一块去吗?」

  他轻问道。

  「对。」

  杨婉抬起头,「跟你一块去,你已经够累了。我横竖是闲人,如果阁老我不嫌弃我,我也想尽点心,如今这种境况下,不论谁送东西去厂狱都不好,就我去没什么。」

  「好。」

  邓瑛刚应下,忽听易琅在榻上唤他,「邓厂臣。」

  邓瑛起身道:「奴婢在,殿下请说。」

  易琅道:「把我姨母照顾好,白阁老……很严肃。」

  邓瑛不由笑了笑,拱手揖道:「是,奴婢明白。」

  杨婉与邓瑛一道走出易琅的寝殿,月正上中天,合玉笑呵呵地捧来一叠饼,「督主要走了吗?」

  「是。」

  「尝一块我们的饼再走吧,明日是二月二中和节,督主那里的粗人们肯定想不到备这些。」

  邓瑛有些迟疑,杨婉接过饼掰了一块递给邓瑛。

  「吃一点吧,我还有一样吃的要给你。」

  说完朝合玉看去,合玉会意道:「是,奴婢这就替姑姑去取。」

  邓瑛低头咬了一口饼,饼是用白面和油摊的,一咬酥皮便粉了,邓瑛忙伸手接住饼屑。

  杨婉笑道:「你吃个东西也这么仔细。」

  邓瑛道:「你给我的,不想掉了。」

  正说着,合玉取来了麻糖,杨婉接过来递到邓瑛手中。

  「用你给我的钱买的,我买了三包,我自己留了一包,给了殿下一包,这包给你。」

  「婉婉你爱吃甜的东西吗?」

  「以前不喜欢,但现在很喜欢,生活就是要甜甜的。」

  说着踮起脚,用手沾了沾邓瑛嘴唇上的饼屑,「回去吧,殿下今日不太舒服,我就不出承乾宫了,我明日备一些东西,嗯……药,衣物褥子什么的,给阁老带去。」

  邓瑛道:「婉婉,银钱够使吗?」

  杨婉笑道:「你放心,清波馆经营地很好,以后你想吃什么,穿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不要。」

  他一本正经地拒绝杨婉,那模样憨得有些可爱。

  杨婉迎着晚风望向他,「邓小瑛,每日坚果要吃,麻糖也要吃,面也要吃,跟我在一块,就是吃吃喝喝的,不管有没有钱,不管别人怎么对我们,我就是要该吃吃该喝喝,花钱治病,好好养生,我赌你能活一百岁。」

  她说完冲邓瑛比了一个「一」。

  「我回去了,才上了药,你一定要慢点走。」

  ***

  过了二月二,天气开始回暖。会试在即,各省应考的举人汇聚京城。

  东公街后面的昌和巷一向都是考生落脚的地方,此时各个客栈都是人满为患,礼部不得已,只得向皇帝奏请,在鼓楼后面临时搭建棚舍,供迟来的考生临时租住。

  滁山和湖澹两个书院的考生,大多都住进了棚舍。

  虽然还在二月,棚舍里的气味却不大好闻,考生们都坐在外面的场院里温书,有几个人从考市回来,一脸失落地说道:「今年怪啊,这考市上竟没什么人。」

  「听说清波馆把那书经生意做到昌和巷的客栈里去了,考市自然就冷了。」

  「据说宽勤堂今年储的墨不多,都留着印那些哥儿姐儿看得绘本去了。」

  「难怪,我说怎么就清波馆一家热闹呢。」

  场院里的人道:「也怪我们进京晚了些,不然也能在客栈里安安心心温书。」

  「安心温书?今年就算安心温书,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众人抬起头,见说话的是周慕义。

  「白阁老住持了十年的会试,如今在厂狱里受尽折磨,今年的两位总裁①一个在外头喊阉人干爹,一个是从浙江上来的,在我们老家官声极差,也是走通了司礼监的门路,地方上上了那么多折子弹劾,都没弹劾得了他。如今这二人坐镇,我等清贫,能与这京城权贵之后,争得了多少。」

  〔②总裁:主考官的说法。〕

  一席话,说得众人握书沉默,人群中忽有一人道:「君父目障,纵阉狗当道……」

  此话一出,忽见场院前站出一队锦衣卫,其中一个校尉抬手朝众指道:

  「将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二月的春风尚干冷得很,吹得棚屋上的蓬草四处飞扬。

  满地扬尘,迷人眼目,锦衣的校尉抹了一把脸,又喝了一声,「都不认是吧……」

  他说着,手指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慕义脸上,「来人,把这个绑了,带走。」

  「凭什么带我走!」

  周慕义不肯就范,扭动着胳膊拼命地挣扎,周围人见此也拥了上去,「是啊!凭什么带他走!」

  这些读书人都是地方上来的,大多是头一次进京城,也是头一次与锦衣卫交锋,皆不知道明哲保身,反而与锦衣卫对抗起来。他们都是有口舌之能的人,一抗辩起来就收不住了,难免吐出些不当的言论,锦衣卫哪里跟他们斗这一门子的嘴,拿捏这些口舌上的错处,一气儿拿了十三人,用绳子挨着挨着绑在一起,像牵牲口似地押出了场院。

  东公街上来往的行人考生皆看到了这一幕,敢怒不敢言地退在街道两边指指点点。

  翰林院里一个已经致仕的老翰林看到这些学生狼狈的模样,心痛难当,拄着杖,独自一人颤巍巍地拦在锦衣卫面前,「上差们啊,他们都是功名的人,士可杀不可辱,绑不得啊!绑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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