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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杨伦说着偏偏倒倒地站起来,邓瑛为了扶他,牵扯到了伤处,不禁道:「杨子兮,你坐好行吗?」

  杨伦甩开邓瑛的手,啐了一口,「你少管我!」

  杨婉一把将杨伦扯回座上,杨伦的头「咚」地一声磕到了椅背上,磕得他更加晕头转向。

  「他不管你,就让你死江上了!」

  「死江上就死江上!凭什么我要欠他!」

  他说完抬起袖子遮住眼睛,「我杨伦这辈子无愧天地百姓,好不干净,为什么非要欠他邓符灵……」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杨伦,端起桌上的冷酒喝了一口,「我没让你欠我。」

  「欠就是欠了!欠得我连我妹妹都保不住!你这么毁她,我这个做哥哥不能手刃你,连骂都骂不出口,我杨伦就是个……」

  他说着,响亮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杨婉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杨伦顶着巴掌印醉眼迷离地看向杨婉,忽然惨声道:「你们都在保我,可是你们两个我却一个都保不住。」

  杨婉怔了怔,张口哑然。

  邓瑛的声音从杨婉对面传来。

  「子兮,在朝为官,能做好眼下那一隅已是很好,官场不能事事周全,你得过你心里的坎。」

  说完又端开他面前的酒盏。

  「以后少喝点酒,保养身子。」

  「妈的。」

  杨伦低骂了一句,「让你少管我!」

  邓瑛笑了笑,「子兮,我们两个总得留一个人,为老师写碑吧,你的字比我好。」

  杨伦咳笑,整个身子都瘫到了椅子上,「老师只看得上你的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歪着头缩在椅子里醉迷了。

  杨婉把杨伦交给萧雯安置好,这才跟着邓瑛一道出来,往东华门走。

  大雪若鹅毛,落在邓瑛撑开伞上,轻盈无声。

  临近年关,街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灶糖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杨婉背着手,望着满城炊烟,道:「真希望今年这个年不要过去。」

  邓瑛侧头,「为什么。」

  杨婉面向邓瑛站住,「因为现在挺好的。不过,我也不害怕明年,邓小瑛……」

  邓瑛笑了笑,「婉婉,我一直想问你,在我的名字中间加一个『小』字,是什么意思。」

  杨婉抬起头,「是爱称。」

  「邓小瑛,我看不开了,再难我也要跟你一起上。管他以后怎么样呢,我就不信了,我们不能好好的,看着我们维护地这些人开创一片新的天地。」

  她说完仰头望向落雪的天幕。

  张琮退阁,历史的裂痕摆在了杨婉面前。

  对于杨婉来讲,这是她的个人英雄主义。

  即便她不是漏网之鱼,她也要拼命拼命地从这张网里游出去。

  历史学教人综合地看待一个王朝盛衰的规律,把所有人的行为和生死囊括其中。

  而杨婉要看的是「人。」

  易琅的恻隐,杨伦的矛盾,以及她自己的沉沦。

  来到大明朝两年,她忽然有些明白,穿越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自我崩溃,也不是狂妄地打碎他人观念,是作为一个鲜活的人活下去,遍体鳞伤地活下去,活着爱人,敬人,为人立命,或者为人立碑。哪怕一切都改变不了,也不要放弃成为他人真实的记忆。

  「邓小瑛。」

  「嗯?」

  「笑一个。」

  邓瑛立在伞下,望着杨婉摇头笑出了声。

  「过来婉婉。」

  杨婉听完这一声,想也没想,便一头扑入他的怀中。

  邓瑛轻轻地抚摸着杨婉的鬓角,「我原本并不想活得太久,但我现在开始奢求一个善终,我怕我活得太短,不够赎完我对你的罪行。」

  杨婉搂住邓瑛的腰。

  「我让你笑一个,你非让我哭,你现在得对着我笑十个,不然你今天就睡我床底下。」

  话刚说完,她的脸就被捧了起来。

  邓瑛的笑容映入眼帘,贞宁十四年的最后一场干净的雪就这么下完了。

  ***

  贞宁十五年正月。

  过了年十五,户部被催要年银的科部小官们闹得焦头烂额,杨伦一大早走进户部衙门,户部尚书便把他召入了正堂。正堂里摆着散碗茶,白玉阳以及齐淮阳都在,三个人已经喝过一轮茶了,白玉阳身旁摆着一张椅子,显然是留给杨伦的。

  户部尚书示意杨伦坐下,对白玉阳道:「齐大人你接着说。」

  齐淮阳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这本弹劾本子该不该写的问题。」

  白玉阳道:「我们户部和刑部不写,你们以为督察院抬不起这个笔吗?」

  他说着站起来,「自从张琮私交内廷被下狱,六科恨不得把内阁挂到城楼上去唾骂,弹劾邓瑛的折子如果出自督察院,你们想想……」

  「白尚书先不要急。」

  齐淮阳看了一眼杨伦,出声打圆场,「就算写也得想想,谁来起这个头,阁老如今在病中,杭州新政千头万绪他老人家已精疲力竭,万不能再让他劳神。」

  「你们想让我写。」

  杨伦打断齐淮阳的话,抬头朝白玉阳看去。

  「白玉阳我告诉你,这个折子我杨伦不写,连名我也不会署。」

  白玉阳几步跨到杨伦面前,「傅百年揭发杭州学田的时候你就挡着,你现在连自清都不屑吗?」

  杨伦道:「你们要弹劾他我无话可说,杭州的学田该清得清,杭州的那几个蠹虫,该拿得拿,邓瑛下狱,我亲自请旨抄他的家,这样可以自证清白了吧。」

  齐淮阳道:「杨伦,气性不要那么大,我今日在部堂这里公议,就是还么有议定,大人们得把自己的想法和顾忌说出来,邓瑛如今是东厂厂督,不是一般的秉笔太监,陛下近几年来越发信任东厂,这个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了,就得一击到底,否则,让他趁势反扑,我们这些人,都在危局之中。」

  杨伦放下茶盏,「好,我问问诸位大人,你们觉得,陛下会处置邓瑛吗?」

  齐淮阳没有出声。

  白玉阳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处置他,就让他在我们眼底下贪?」

  「他没贪!」

  「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剑拔弩张,杨伦捏紧了拳头,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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