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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杨婉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背,摸到了一滩已经冷了半天的汗。

  「什么时候发烧的。」

  「易琅不知道。」

  他边说边哭。

  杨婉抬起袖子擦去他的眼泪。

  「难受吗?」

  易琅摇头。「易琅不难受。」

  杨婉解下自己的褙子裹住易琅的身子,「走,起来跟合玉姑姑去休息,明日,姨母替你去文华殿向先生告假。」

  易琅却拽住了杨婉。

  「姨母。」

  「嗯。」

  「你禀告皇后娘娘,替我传御医吧。」

  杨婉蹲下身,「告诉姨母,你是不是很难受?不要骗姨母。」

  易琅红着眼道:「替我传御医,会极门就会开,姨母才能去取药。对不起姨母,我没有想到会把他打成那样,我心里一直很难受,只是我不愿意说。」

  杨婉轻声问他,「这是你第一次对人动刑罚吗?」

  「嗯。」

  易琅点了点头,「易琅以后会慎重刑罚,对下施仁慈,不残虐。姨母你原谅易琅好不好……」

  杨婉听完这句话,弯腰将易琅搂入怀中。易琅靠在杨婉怀里哭得比将才还要厉害。

  杨婉搂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却说不出温言。

  在这个朝代,一群人用性命托着他,包括邓瑛。

  但他也握着一群人的性命。

  「家天下」的社会制度,之所以崩塌,就是因为不公平。

  人活一世可以为天下大义,但天下大义,不该有一个具体的人形。

  ***

  直房这边,李鱼束手无策,慌张地站在邓瑛的门前,转身杨婉双眼通红的走进来,「你哭了啊。」

  「嗯。」

  「哎,你也别哭,也不是第一次,我比这惨的时候都有,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就是没有药,这晚上发起烧来,人会很难受。」

  杨婉从怀里取出伤药,「我带来了。」

  李鱼抓起药看了一眼,「阿弥陀佛,我这就进去给他上药。」

  杨婉拿过药就要推门。

  李鱼忙拦住他,「你以前不是说病人有隐私的吗,你这会儿要干什么?你还是站着等吧。」

  杨婉被他一把推到了窗下,但她却没有站住,反而朝李鱼走了几步。

  「李鱼。」

  「啊?」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但今晚不必了。」

  李鱼抓了抓头,「杨婉这样不好……」

  「没事,药给我。」

  李鱼只得将药还给杨婉。

  「水我烧好了,搁桌上的,还很烫,你自己小心些。」

  「好。」

  杨婉推门走进入,灯火把她的影子一下子投在邓瑛的背上。

  「没睡着吧。」

  「没有……」

  邓瑛的声音很轻。

  杨婉走到床边坐下,「第二次了。」

  邓瑛咳笑了一声,「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看见你这样。」

  「是啊婉婉,我真狼狈。」

  杨婉揭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一滩血色映入眼中。

  「你的衣服在哪里,我帮你换掉。」

  「在你后面的柜子里……你拿一件旧的吧,浆得厉害反软一些。」

  「好。」

  杨婉趁着背身过去的空挡,狠狠地忍住眼泪。

  「我跟你说啊,我虽然两次看见你这样,但是我没照顾过这样的伤,可能一会儿会把你弄痛,你不许闹知道吗?」

  邓瑛笑了一声。

  「我不会吭声的。」

  「那就好。」

  杨婉伸手去翻邓瑛的衣服,背后的人却继续说道:「杨婉,我昨夜有没有弄伤你。」

  杨婉背脊一僵。

  「没有,一点都没有,这对女人来讲,是最好的方式。」

  她说着转过身,「它不会带来一点伤害,而且邓瑛,你真的很温柔,也很克制,你虽然不太懂,但一直都看着我,怕我难受,不舒服,以我的感受为先,邓瑛,我问你啊,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这般对我。」

  杨婉说着,挽起袖子在邓瑛榻边坐下。

  「换了衣服,帮你上药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等着他拒绝,谁知道他却把头埋入枕中,瓮声瓮气地说了一个「好」字。

  他决定把自己交付给杨婉。

  身心交付,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你看了不要难过。」

  杨婉仰起头,哽咽道「我不难过。」

  说着,揭开他下身的被褥,血块粘黏住裤子,无法用手剥离。

  杨婉起身找来剪刀,用手指小心的拈起邓瑛的裤子,一点一点剪开沾黏处,每剪一下,邓瑛的肩膀都会跟着向上一耸。

  「邓瑛。」

  杨婉轻声叫邓瑛,邓瑛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杨婉抿了抿唇,放下剪刀,顺抚邓瑛的脊背,慢慢地安抚他身上的震颤。

  「邓瑛你猜,六百年以后,《大明律》会变成什么样子。」

  邓瑛仍然没有吭声。

  杨婉抬起头,看向清冷的窗影,轻声续道:「我觉得几百年以后,就不会再有杖责这种刑罚,也不会再有腐刑。每一个人的罪行都在自己身上了结,不会牵连家族。修建楼宇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楼墙上,让一个走过的人都看见。」

  她的声音很轻柔,邓瑛逐渐地她被安抚。

  「会吗……」

  「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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