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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邓瑛喉咙里腾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气,他知道这是气血上涌,一旦成火攻心就险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逼自己尽可能安静地趴着。

  掌刑人见他姿态配合,这才收了一分力。

  内侍们见他双手紧握,身子虽然没有再挪动,却一直在细颤,甚至有些痉挛,想着自从宁妃去蕉园以后,承乾宫上下全仰仗东厂,才没有在二十四局里遭白眼。这份恩情不小,邓瑛也不需要他们报答。此时见这般,心里都很难受。

  伺候易琅的清蒙忍不住求道:「殿下,您开点恩吧……你看在婉姑姑的份上……饶过邓督主吧。」

  易琅并没有唤停,只是低头看着邓瑛。

  十杖之后,邓瑛身下的绸裤已经见了血,板子的声音也没有最初那般沉闷,听来有一些炸裂感。邓瑛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衣袖,起初还能咬住,后来咬不住,每受一杖,牙关都要乱颤一阵。

  「殿下……」

  「说。」

  他原本想求饶,可是想起这一顿杖刑是为了赎他昨夜在杨婉房中的罪孽,他又逼着自己趴好,然而掌刑的人并没有因为他内心的「悔过」而对他稍加仁慈,肿胀之处被打破,鲜血顿时喂饱了衣料,顺着他的身子流到地上。

  易琅看着他身下的血,想起的却不是他在史书传记里读到哪些贤君灭宦祸,惩戒阉人的描述。反而想起了周丛山,黄然……

  这些人被大明律如此对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虽是以一种不要命的方式对抗天威,却又在受刑之时,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维护律法和君王的尊严。

  「先停下。」

  「是。」

  杖责停下,邓瑛的身子却痉挛得厉害,他此时才终于有了几乎,伸手一把抓住书案的案腿。

  「你知错吗?」

  「知错……」

  「剩下的就免了。」

  邓瑛咳了几声,「谢殿下……宽恕。」

  易琅抬起头,「带他出去。」

  清蒙等人忙架起邓瑛的胳膊,邓瑛已经完全走不得路了,他们也不敢拖他,只得将邓瑛的手臂挂到肩膀上,慢慢地往外挪。

  宫门上的人见邓瑛被带出来,便打开了侧门。

  杨婉转过身,便听见清蒙的哭声,「婉姑姑……对不起,是奴婢害了厂督。」

  这一腔悲意洞穿了杨婉的心肺。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邓瑛,想要搀扶他,却又怕弄疼他。

  「杨婉,别哭啊……」

  杨婉这才发觉,自己虽然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失了禁制。

  「对不起,邓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她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味地跟他道歉。

  「杨婉,记着啊,我罪有因得,你不要与殿下争执……」

  他说完,不得已闭目忍痛。

  清蒙道:「婉姑姑,怎么办啊……这个时候会极门已经落锁了。」

  杨婉道:「你先不要慌,你们把他带回护城河那边的直房,交给李鱼。让李鱼先别碰他,等我回来。」

  说着又看向邓瑛,「你别睡着。」

  「好,我不睡。」

  杨婉轻轻捏住邓瑛垂下的手,「我会听你的,不与殿下争执,但你也要听我的,不准再说你罪有因得,否则我就跟你一样,再也不原谅自己。」

  说完松开邓瑛的手便径直朝后殿走去。

  承乾宫的宫人见了杨婉都不敢说话,连跪书房中擦拭血污的内侍,见她进来都慌忙退了出去。易琅在书案后看书,灯火把他的影子烘在博古架上,竟有些贞宁。

  杨婉走到易琅面前,屈膝跪下。

  「姨母……」

  「我的错,为什么要责罚他。」

  易琅抬起头,「我对姨母你说过,我可以原谅姨母,但只能对姨母一个人这样。」

  杨婉忍泪一笑,口中的气息滚烫,「易琅,姨母真的很恨你。」

  易琅放下书站起身,「姨母你不要放肆。」

  杨婉直直地凝向易琅的眼睛,「你是奴婢的外甥,是先生们的好学生,也是大明的皇长子,你的所做所为都没有错,正直,聪慧,训斥姨母的时候,时常令姨母羞愧。身在大明,我愿意拼尽一切护住你,易琅……姨母什么都不求,但求你对邓瑛仁慈一些,姨母什么都没有,姨母只有他……」

  易琅走到杨婉身旁,试图搀她起来,「姨母你在说什么,你还有易琅啊,你不要易琅了吗?」

  他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被杨婉的话骇住了。

  杨婉看着易琅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姨母还是会护着殿下。」

  易琅含泪抬起头,摇晃着杨婉的胳膊,「姨母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今日去文华殿前,看见他从姨母的房中出来,他对姨母你不敬,易琅只是惩戒他,易琅对他已经很仁慈了!只要他以后不再对姨母不敬,我就不会那样责罚他!」

  杨婉听着易琅的话,却没有再出声。

  易琅却真的被这一阵沉默吓住了,蹲下身不断去抓杨婉摁在地上的手,「姨母……姨母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杨婉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让姨母说什么。」

  「对不起,姨母你别不理我,我已经看不见母亲了……姨母你不理易琅,易琅就是一个人了。」

  他说着说着,便逐渐失去了平日里不和年纪的那份稳重,眼泪夺眶而出,在杨婉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姨母,对不起……其实易琅也很后悔,罚他罚得太重了,可是姨母,我真的不想看到姨母和他在一块,我以后长大了,要让姨母出宫,给姨母求诰命,让姨母一辈子都风风光光的。姨母……你不要不理易琅……」

  他哭得不断抽泣,人本来就在发烧,此时烧得更厉害了,额头滚烫,呼出的气也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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