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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胡襄这才走进殿内,「回主子,大殿下请见。」

  贞宁帝朝外看了一眼,「朕不是说了,不必谢恩吗?」

  「哪能那么快呢。送衣的人还没走过太和殿呢,就遇见殿下了,如今殿下已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奴婢看陛下用印……」

  「朕用印的时候,他也能进来,传吧。」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何怡贤道:「起吧。」

  易琅带着杨婉走进内殿。

  殿内灯烛煌煌,照得每一件物影都撕出了毛边儿。

  易琅跪在御案前,向贞宁帝行叩礼。

  贞宁帝今日看起来兴致倒不错,示意二人起身,随口问易琅道:「文化殿今儿讲的什么。」

  易琅站起身道:「张先生还在讲《贞观政要》。」

  「哦,来。」

  贞宁帝伸出手臂,示意易琅去到他身边。「听得明白吗?」

  「回父皇,儿臣都听得明白。」

  「好。」

  贞宁帝抬袖,亲自替易琅擦了擦额上的雨水。

  「淋着了。」

  杨婉感觉贞宁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忙请罪道:「是奴婢没伺候好殿下。」

  贞宁帝还没说话,易琅已经开了口,「父皇,姨母为了护着儿臣,自个都淋湿了。」

  邓瑛看向杨婉,她看起来尚算齐整,但肩头几乎是湿透了。杨婉知道邓瑛在看她,下意识地挽了挽湿发。

  贞宁帝松开易琅的肩膀,「这么看来,你对皇长子算是尽心。」

  杨婉垂眼应道:「奴婢惭愧。」

  皇帝没有再对杨婉多言,低头问易琅,「这么大的雨,怎么想着过来了。」

  易琅走出御案,走到贞宁帝面前拱手一揖,「儿臣,有话想请问父皇。」

  「说吧。」

  易琅直起身,「今日,北镇抚司指挥使张洛,在文化殿带走了儿臣的侍读杨菁,儿臣不明缘由,故来此求问父皇。」

  御案上的线香烧断了一截,香灰落在贞宁帝的手背上。

  「哎哟……」

  何怡贤忙弯腰替贞宁帝吹去。

  贞宁帝收回手,偏头看向易琅,不重不轻地说了一句:「放肆。」

  殿内只有何怡贤敢在此时,出声相劝。

  「主子,殿下年幼……」

  「放肆。」

  这两个字却是易琅口中说出来的,语气几乎和贞宁帝一模一样。

  「君父有责,为臣为子,当受则受,无需一奴婢多言。」

  他说完,撩袍跪下,「父皇,文华殿杨菁是儿臣的侍读,也是儿臣的舅舅,若他当真有罪,那儿臣就已受他蛊惑多日。儿臣心内惶恐,求父皇明示。」

  贞宁帝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今日过来,是想为你的母舅开脱吗?」

  易琅直起身,「不是,儿臣自幼受教,先生们都说,国之司法,是要将功、罪昭明于天下,但北镇抚司行事无名,不曾昭明功罪,儿臣认为这样不对。」

  杨婉立在易琅身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一段话。

  她抬起头与邓瑛目光相迎。

  邓瑛没有出声,面容上却含着一丝笑容。

  此刻杨婉才真正有些明白,邓瑛为什么这么珍视这个孩子。

  武将渴求天下太平,文人所望无非「政治清明」。

  天下太平可以依赖名将,但「政治清明」却必须要一位明君。

  他不需要有多仁慈,他只需要杀伐得当,不暴虐,但也绝不能对任何人手软。

  「易琅。」

  「儿臣在。」

  皇帝声哑。

  「你知道你对朕说了什么吗?」

  「儿臣明白,儿臣冒犯父皇,请父皇责罚,但也请父皇明示儿臣,儿臣已经长大了,儿臣要明明白白地做人。」

  贞宁帝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易琅,须臾之后,方道:「既然如此,朕准你召问北镇抚司。」

  「儿臣谢父皇。」

  「退下吧。」

  杨婉跟着易琅走出养心殿,刚走下月台,易琅就牵起了杨婉的手。

  「姨母,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被欺辱。」

  杨婉牵着他朝承乾宫走,一边走一边道:「你还小,姨母要好好护着你。」

  易琅抬头道:「姨母不信易琅吗?」

  杨婉停下脚步,「姨母是怕你过得不开心。」

  易琅道:「你从诏狱回来的时候,母妃跟我说过,你救了我还有她的性命,我也一直都记得,我被父皇锁禁武英殿的那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姨母在照顾我。姨母,我没有护好母妃,但我一定会护住你,姨母,等我长大了,一定不再让你做奴婢。」

  杨婉笑了笑,伸手理好易琅的衣襟。

  她内心无比矛盾,一方面,她希望他快点长大,实现邓瑛和杨伦的愿望。

  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不要长大。

  让那个人活着。

  秋闱考试结束以后,京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顺天府书市却没有随着秋考的结束冷清下来,等着放榜的考生趁着天气转晴,三三两两地结伴出来在书市上闲逛。

  东大街上一时车马入织,热闹得好。

  清波馆却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封条引得好些人驻足议论。

  「怎么单单就清波馆被封了呢?」

  一个考生看着门上的封条诧异地问道。

  他身旁的人应道:「听说还是镇抚司带人来封的,不仅封了店,连里面的人也带走了。」

  「怕不是又要闹文狱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联袂走入东公街口的面摊子,放下包袱倒了两杯茶,暖烘烘的茶烟熏湿了两人的鼻尖儿,两人捧着茶望着地上的干霜,其中一个忽道:「还有好几日才放榜,你的棉衣带够了吗?」

  「就担忧不够呢。这天啊,有日头都冷。」

  「是啊,还干得厉害,今年冬天也不知道怎么样呢。」

  「哎……」

  两个人合叹了一声。

  其中一个放下茶杯说道:「连年年生都不好,我们南边的书院个个都撑不下去了,如今连这京城里的书馆都说封就封,也不知道,拨给地方学政的钱,进了哪些狗的嘴……」

  「嘘!」

  对座的人连忙打住他的话,「行了,考个功名不容易,防着嘴祸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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