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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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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因病被调回京。但他未必不知道,此次落水是有人刻意谋害,就像邓瑛和杨婉皆深知,鹤居案背后的人,也像何怡贤一样,盯紧了这一本就要到底的《清田策》。杨伦不会对这些人留余地,他的道理是光明正大的,放在司法道上,也绝对说得通。 大明百年,无数年轻干净的文人,像杨伦一样,前赴后继地做着政治清明的虚梦。 可那终究是虚梦。 不挨上那么一刀,钻入泥淖里,如何知道明暗之间的灰浪有多么汹,翻天不过在君父的一念之间。 邓瑛闭上眼睛,这几日他的确有些累,夏日炎热,又少睡眠,陡然松弛下来,眼皮竟沉得厉害。他放下书,抱着胳膊在床上侧躺下来。 天气太热,邓瑛不愿意盖被,甚至还留着窗。 水波的影子清凌凌地印在窗扇上。 邓瑛不自觉地蜷起双腿,裤腿与床上的褥子摩擦,半卷到了膝盖上。脚腕上的陈伤曝露在窗风里,微微有些痛,但他实在困乏,也不想动了。 *** 这一觉是无梦的,醒来的时候,日已西照。 邓瑛低头,见自己的脚腕上松松地裹着一张绢子,他忙坐起身将它摘下来。 丝绸质地,暗绣芙蓉,带着淡淡的女香,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邓瑛穿鞋刚要下地,便见杨婉端着两碗面狼狈地跑进来,跺下碗后,急忙忙将两只手捏到了耳垂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邓瑛见此,顾不上穿鞋,赤脚走到杨婉身边,「我看看。」 杨婉呲着牙道:「没有烫着。」 一边说一边摊开手,「看看,就有点红了。」 说完又低下头看着邓瑛踩在地上的脚,「你就这样踩地上啊?」 「哦……」 邓瑛有些尴尬,「我马上穿上。」 杨婉扶着桌面坐下,「穿好了来吃面。」 她说着弯腰闻了闻汤气,「我还是做这个厉害。」 邓瑛一面穿鞋,一面看她。 她今日穿着掌籍的宫服,也像李鱼一样,绑着大袖, 妆容精致,然而因为伤还没有痊愈,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她见邓瑛看着她,便翻了翻邓瑛的面,「快一点,要坨了。」 邓瑛坐在榻边穿上鞋,在门前的盆架边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杨婉手里的筷子,将面挑起来翻了一圈。底下的葱花被搅了上来,漂在浮着猪油花汤面上,铺面而来一阵清香。 「香吧。」 「香,好久没有吃上了。」 杨婉托着腮看向他,「我不来,你今晚就不吃东西了?」 「嗯。」 邓瑛吃着面,鼻腔里诚恳地应了一声,忽又觉得答得不对,忙放下筷子改口道:「不是,我会吃。」 杨婉倒是没揭穿他,小心地端起面,喝了一口面汤,「明日行刑,你会在吗?」 邓瑛咬着面摇了摇头,「我让覃闻德去了。」 「哦。」 杨婉挑起一筷面,却没往嘴里送。 邓瑛抬头看向她,「你要去吗?」 「是,六局都在,我也要去。」 「要不我……」 「不用邓瑛。」 杨婉挽了挽耳发,低头吃了一口面,轻声道:「放心,我不是那个闻到血腥味就会吐的人了。而且……」 她说着顿了顿,和着碗里的面,沉声道:「我再也不会吐了。」 说完,又夹了一大口面送入口中。 「婉婉。」 「嗯?」 邓瑛将手臂叠在桌上,起了一个杨婉没有想到的话头。 「我想……买一处外宅。」 「为什么。」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敛什么私财。房子不用太大,有个一进的院落就好,新旧不论,我自己能动一些手。我想买了……把它放那儿。」 杨婉停下筷子,「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邓瑛垂下头,没有对杨婉说实话。 他怕什么呢?他怕像郑月嘉一样,什么都不能给宁妃留下。 所以他想给杨婉留一处房子,这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也是最在行的。 庭院他自己可以设计修建,箱奁柜屉也可以亲手造。 不管杨婉以后有没有自己的家,都可以偶尔去看看,就像去看他一样。 那间房子就像是没有经受过这一切的邓瑛。 不曾受刑,没有做厂督,没有什么罪名,就是修了很多房子的一个年轻人,可堪怀念。 「干嘛不说话。」 杨婉的目光有些担忧。 邓瑛收回思绪,笑着抬起手,拈掉她嘴边沾着的葱花。 「我没有后代,也没有亲人了,但也得有家吧,万一以后我老了,陛下肯开恩,赦我出宫,那我也有一个地方住着。」 杨婉听完点了点头,「那就买,找覃闻德他们替你相看去。」 邓瑛笑着看她,「婉婉喜欢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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