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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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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贞宁帝胞弟成王的王妃江氏生子,成王禀奏内廷之后,贞宁帝竟一气儿赐了江氏在南京的母家黄金千两。要知道,当年西北边境还在打仗,南下筹措军费的巡盐使不堪巨压,差点没把自己挂在返京复命的船上。内廷却丝毫不顾财政上严峻的形式,依然不断地扩充宫中太监和宫女的人数,各处的宗室王府也在丝绸,棉布,粮肉上贪求不足。 而这些东西,只要归賬到内廷,就是归到皇帝的名下,三司六部无人敢查,司礼监的太监没有不在其中中饱私囊的。至于这些阉人到底亏空了多少,即便后世考证,也只得一个大概,在贞宁年间更是一个「天数」。 这就是邓颐掌控下的大明王朝。 危若累卵,坍塌不过顷刻之间,邓瑛虽不在朝,却身在皇城营建的事项之中,十多年来,看了很多也记了很多。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些事项,他甚至落过笔头,张展春偶然发现以后,却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内,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至此之后,他不断地告诫邓瑛,「时候未到,不要妄图做不可能的事。」 邓瑛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少年时私记的那本帳册。 甚至到张展春归老的那一年,邓瑛亲自替他收拾寝室时也没能找到。 所以,在他老师的眼中,至今仍然是时候未到吗。 「邓瑛。」 杨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邓瑛回过神来,却见她已经合上了那本小册子,塌着腰趴在他面前。 「不要想那么多。听到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如果你觉得没有冒犯到你的话,我就说给你听。」 邓瑛笑了笑,「你不论对我说什么,都不是冒犯。」 「真的吗?」 「嗯。」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杨婉也笑了,「你对我可真的太好了。 她说完直起背,望着邓瑛的眼睛,「嗯……你在想,如果内阁的三司通过琉璃厂这条线找到你,你要不要和你曾经的老师还有同门们,站在一起。」 这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李鱼的声音。 「邓瑛,你还在里面吗?」 邓瑛抬头,「我在。」 李鱼「嗨」了一声,踮脚趴在门上催道,「都下学好一会儿了,你还守着呢。郑秉笔寻你去司礼监,我过来与你说一声,你换身衣服赶紧过去吧,我去门上当值了。」 杨婉看着窗上撤退的影子,抱着手臂站直身,挑眉低声:「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着低头看向邓瑛,「他们找来了。」 邓瑛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即起身。 他沉默地在书案后坐了一会儿,日渐偏西,烘了整整一日的暖气顷刻间就退到黄昏的风里去了。邓瑛一直等到太阳沉了一半,才站起身。脚腕上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钻骨的寒疼,逼得他不得已闭眼去忍。 「疼是吗? 杨婉在旁道。 「不疼……」 「没事,你站一下。」 她压根没理他的托词,蹲下身径直挽起邓瑛的裤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绣着芙蓉花的绢帕。 「我先说啊,我不乱整,你也别动啊。」 说完,腾出一只手,把垂地的衣袖拢在膝上,而后小心地将绢子叠起来,伸手轻轻地包裹住邓瑛脚腕上的伤。 「你看吧,在海子里你不愿意听我的,现在成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立即又调了个头宽慰他,「不过你别多想,这伤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遇到阴寒的天,要好好地暖着它。就像这样拿厚实点东西护着,过会儿就好了。」 邓瑛始终没有出声。 杨婉掖好绢子的边角,看他不动也不吭声,不由地抱着膝盖抬头去看他。 有一大丛叶影落在邓瑛脸上,她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 虽然他现在愿意与杨婉说话,但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沉默的人,就像写得很淡的文本,落笔时就已经预存了一层安静的仁性。 「怎么了。」 「我不想自己糟蹋了你的东西。」 「你不要才是糟蹋。」 她说着撑了一把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快去吧,我也要回南所了。」 说完又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坚果,「吃光它,别糟蹋。」 邓瑛看了看案台上坚果,还剩下几颗。 他扼住袖子,将它们全部捡起来。 杨婉写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刻不停地嚼。他起先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吃,可是,跟着吃得久了,好像也快成个习惯了。 他想着,不免自嘲。 抬手正要往口中送,谁知她又从门外折返回来,扒拉着门框,探出半截身子叫他。 「邓瑛。」 邓瑛忙尴尬地捏住手,往袖里藏。 一时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杨婉看着他的窘样笑了一声,「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不要太纠结,你这样的人做选择错不到哪里去。」 说完晃荡着腰上的一对芙蓉玉坠,走到黄昏的浓影去了。 邓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藏在手里的坚果,莫名地想要去信她最后那句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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