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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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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婉闻到血腥气,胃里忽然猛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 很奇怪,她并不是害怕外面拖过去的死人,只是纯粹觉得恶心。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很想吐。」 她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为了忍住那阵呕意,愣是把双肩都逼得耸了起来。 「这……是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腾上涌,酸水几乎窜入喉咙,猛地刺激到了她的眼睛。 她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忍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浑身恶寒,抖得像在筛糠。 邓瑛看着蹲在地上的杨婉,心中从未有过的惶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她的想法,是那么卑劣和无耻。 他忙把手握入袖中,转身倒了一杯水,挽衣蹲下,将杯子送到她眼前,「先别说话,少喝一点。」 杨婉接下水,仰头含了一口,摁着胸口慢慢地尝试吞咽,终于开始缓和了下来。 她又用水漱了漱口,仰起头将被鼻息喷得潮乱的头发一把拢到耳后,抬袖擦干脸上被刺出来的眼泪,喘道:「真……差点要命了。」 邓瑛接过她喝过的杯子,起身放到书案上,压下自己内心的波澜,「对不起,竟不知你会如此难受,我……」 「没事。」 杨婉不知道他这声「对不起」是在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反应。毕竟在现代文明社会,「处死」一个人的现场都是对大众隐藏的。她对死刑有法律上的概念,但是对新鲜的尸体,死人的血气却没有概念。 她想着,摁住胀疼中的太阳穴,「我没事了,就将才闻到那阵味道一下子没忍住。」 说完又吸了吸鼻子,抓着椅背站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裙衫,瓮声瓮气地接着问道,「最近司礼监为什么要处这么多死人。」 邓瑛趁着她没注意,拢下衣袖,遮住自己的手腕上的皮肤,反问她道,「姜尚仪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杨婉一边理衣一边摇头,「尚仪是女官里最守礼的,她不会提这种事。」说完,回到案旁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翻了一页新纸压平,蘸墨提笔,抬头接着说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琉璃厂的贪案。」 邓瑛原本不想提这件事,但是看到杨婉握着笔的模样,他又不忍冷淡地应对她。 从认识杨婉开始,她就一直在写这本笔记。邓瑛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是他有些喜欢看她写字的样子。 从容而专注,丝毫不见内廷女子自怜自怨的神情。 「才因为这事杖毙了人,你刚才难么难受,为何还要问。」 「想在宫里活得明白一点。」 她笔尖往窗上一指,「你看他们,不明不白的不也死了吗?」 说着擎回笔,挡住从鬓上松垂下来的耳发,接着又道「而且,我只问过你,不会有事的。」 邓瑛听她这样说,不由一笑,「你就这样信我。」 「当然信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信你了。」 邓瑛微怔。 当人在微时,或者陷入自不可解的污名当中的时候,反而会害怕有人奋不顾身地信任自己,这代表着他自己的沉沦,也将会是她的沉沦。 就像桐嘉书院的那些此时正在诏狱中饱受折磨的读书人一样。 邓瑛不觉得自己这一生,配得上这样的献祭。 自从下狱以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既然白日不可走,就行于寒夜,只是他情愿一人独行,而不肯提起任何一盏,只为他点燃的风灯。 「你不想说,那我就先说,你帮我听一下,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完,把自己的册子拿起来朝前翻了几页,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反转笔杆,戳着笔记上要害处说道:「琉璃厂的这个王顺常是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干儿子。这次工部查出的这个亏空虽然已多达百万余量,但对整个内廷亏空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她说着在某处一圈,却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后世考证的具体的数字,抬头对问邓瑛道:「你和张先生领建皇城这么多年,在建城一项的收支上,你心里有个具体的实数吗?」 邓瑛先是沉默,而后轻点了一下头。 「多少。」 邓瑛没有回答。 杨婉也没再问,低头把笔从那个数字上挪开,「行,你先不用说,总之也是个说出来要死一大堆人的数字。」 说着又往下翻了一页,「现在内阁很想把王顺常交到三司去,但是司礼监的意思则是要把他当成一个奴婢,在宫里处置。原因在于,王顺常一旦入了刑部大牢,司礼监这几位的家底,也就要一并抖空了。皇城前后营建四十年,进出款项何止千万,贞宁年间的二十四局内外,织造,炭火,米肉,水饮,消耗巨大,百姓们的赋税供养皇室宗族无可厚非,供养……」 「杨婉。」 邓瑛忽然出声打断她。 杨婉抬起头,「怎么了?」 「不要碰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杨婉搁下手上的笔,「我知道,但此事和你有关。」 她说到这里也不继续往下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笔记。 「杨婉。」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你是怎么看到这一层的。」 「你这样说,就是你自己也想到了是不是。」 邓瑛愕然。 杨婉的话已经快要点到要害了。 他的父亲邓颐在内阁的时候,为了讨好并蒙蔽贞宁帝,纵容司礼监起头,逼着户部在财政上大肆朝皇室宗族的开销上倾斜,皇城营建一项本已不堪重负,皇帝还在不断赏赐各处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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