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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大家繼續推車。鐘槐也卷起袖子上前幫忙。郭文雲喊:"一、二、三!"鐘槐很有勁地把車往上一抬,車子開出了窪坑。郭文雲讚賞地說:"小子,你好有勁啊!"鐘槐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心裡很得意。程世昌跳上車,道奇車又在雨中往前行駛。程世昌回頭看著朝遠退去的毛驢車。程世昌望著雨幕,回憶起自己的家。在一間佈置講究的客廳裡,程世昌把一條掛著長生果墜子的金項鍊套在不滿周歲的女兒的脖子上,依依不捨地在女兒臉上親了一下。

  道奇車在雨中行駛。程世昌又回頭望望。遠處除了茫茫的雨幕外,什麼也看不見了。程世昌心中說:"我女兒也該有這麼大了……"眼裡飽含著眼淚。

  道路變得越來越泥濘,雨也越下越大。孟葦婷坐的馬車上裝滿了糧食,這時已用油布卷了起來。孟葦婷沒法再坐上去,於是披著個雨衣腆著肚子跟著車走著,道路泥濘,她越走越吃力。

  她朝鐘匡民在的方向喊:"匡民,匡民……"

  小毛驢拉著小車在泥濘的路上走得很艱難,鐘匡民換下了小毛驢,套上他的馬。在雨聲中,孟葦婷的叫聲他沒聽見,但劉月季聽見了。孟葦婷發現鐘匡民沒理她的叫聲,氣得是滿眼的淚。劉月季拉拉鐘匡民說:"葦婷在叫你呢!"鐘匡民趕忙迎上去,孟葦婷賭氣地往回走。鐘匡民追上孟葦婷說:"怎麼啦?你不是坐在馬車上的嗎?"孟葦婷說:"你看看還能坐嗎?"已蓋上油布的馬車上雨水在嘩嘩地流著。鐘匡民說:"我不是叫你不要跟來的麼。"孟葦婷說:"是呀!我是不該跟來的,那我現在就回去!"說完轉身往回走。已經趕上來的劉月季一把拉住孟葦婷說:"葦婷妹子,坐我的小毛驢車吧,你這身子哪能這麼走呢。"

  兒女情長

  夜。甘海子。荒原上,繁星四射,萬籟俱寂。程世昌三人在帳篷外架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燒著一壺水。程世昌把燒開的水倒在每人的搪瓷茶缸裡:"小王、小張,喝上口熱水就休息,明天我們得早起幹活。"小王是個瘦高個,說:"程技術員,聽說你太太讓土匪殺害了,女兒也失蹤了?"程世昌只是憂傷地歎了口氣,點點頭。

  小張說:"程技術員,你應該到你太太墳前去吊念一下。"程世昌說:"我太太死在甘肅來新疆的路上,我是想去看看,但時間不允許啊,出事的地方,交通又很不方便,來回一趟起碼得一個月。開荒造田的任務這麼緊,我們做的又是第一道工序。你看,部隊都是兩條腿走路,師首長特地派了一輛車,趕早把我們送過來。就是要我們在大部隊來前,先把部分測繪工作做好。"小張說:"程技術員,你這也是公而忘私啊!"程世昌說:"我是個知識分子,大學畢業後,在當時那個社會裡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原來我的一個校友給我寫了封信,他在新疆迪化市自己辦了個勘察設計院,讓我來幫他忙,其實也是讓我有一份工作做。但到新疆後,也沒有大的事情可做,只能勉強維持個生計。全國解放了,我們知識分子就可有所作為了。現在領導這麼器重我,讓我當勘察組的組長,我能不好好為新社會出力嗎?"小王說:"可你女兒會在哪兒呢?"程世昌喝了口水,說:"不知道,但我覺得她還活著,可能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程世昌滿眼是痛苦的思念。

  中午,烈日炎炎。幾株野生沙棗樹擁在一起,投下一片陰影。程世昌他們坐在樹陰下休息。程世昌抽著煙,眼睛呆滯地看著荒原。他眼前又出現他與妻子、女兒告別時,給女兒戴金項鍊時的情景。但他猛地想起什麼,馬上站起來自語:"對!她脖子上應該有條金項鍊!我怎麼不看一看呢?"但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天真,"我一定想女兒想瘋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那小姑娘明明是人家的女兒麼。"他自責地失望地搖搖頭,臉上又籠滿了痛苦。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小王、小張咱們幹活吧,任務太緊了,耽擱不起啊。"

  荒原的夜。四下裡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連綿一大片。戰士們都露宿在火堆旁,由於幾天的行軍,疲憊不堪的戰士們都沉沉入睡了。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只有兩棵樹孤零零地長在荒原上。烏雲在夜空中湧動。風把樹枝吹得嘩啦啦響。

  郭文雲看看樹,對王朝剛說:"你幹嗎把我的鋪鋪在樹下?"王朝剛說:"你是政委麼,你看天,會下大雨的。"郭文雲說:"那團長呢?"王朝剛說:"鐘團長和孟葦婷在大車旁鋪的鋪。"郭文雲說:"我不搞這特殊!"看到不遠處正在架篝火的劉月季他們,說:"讓月季大姐到樹下休息!把我們遮雨用的油布也給他們!"王朝剛想勸,說:"政委……"郭文雲厲聲地說:"月季大姐帶著孩子呢,你沒看到嗎?"王朝剛一聽郭文雲發火了,忙說:"是!"風越刮越大。

  郭文雲、王朝剛、鐘槐和鐘楊用力拉扯著油布,把四角綁在了樹上,架起了一個頂篷。郭文雲拍拍手上的土,對劉月季說:"月季大姐,你們休息吧。你這麼拖兒帶女地跟著我們急行軍,也難為你們了。現在老鐘又要當團長,又要顧那頭,你這頭可就顧不上了。"劉月季說:"郭政委,千萬別這麼說。我們這麼給你添麻煩,心裡有多不安啊。"郭文雲說:"快別這麼想,說句直話,月季大姐,我心裡是特別地同情你!"遠處鐘匡民的警衛員在喊:"政委,團長叫你呢!"

  郭文雲和王朝剛一起朝大車旁鐘匡民的那堆篝火走去。郭文雲說:"朝剛。"王朝剛說:"是,政委。"郭文雲貼在王朝剛的耳邊說:"鐘匡民要提副師長的消息可靠嗎?"王朝剛在郭文雲的耳邊嘟噥了幾句。

  郭文雲說:"我說呢。這傢伙就是有野心啊!"王朝剛說:"政委,咋啦?"郭文雲說:"沒啥,他鐘匡民有本事啊,同張政委靠得緊哪……"

  劉月季的篝火旁。鐘柳已在劉月季懷裡睡著了。鐘楊也已睡下。鐘槐打來一桶水,架在了篝火上。鐘槐抱怨說:"娘,你聽聽剛才郭政委說的那話,我聽了感到又心痛又丟臉!不但是郭政委這麼看,別的人也這麼看。他們對我說,鐘團長啥都好,就這件事做得有點那個。別人都同情我們,可我們幹嗎要別人的這種同情!我一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做的這種事,就覺得自己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劉月季說:"鐘槐,這事娘一時也很難跟你說清楚,但娘心裡清楚。我說了,娘和你爹的婚姻是包辦婚姻,兩個人沒感情,咋生活在一起?"鐘槐說:"以前在農村大多數人也都是包辦婚姻,為啥人家都能生兒育女在一起過一輩子,他為啥不能?"劉月季說:"人跟人不一樣。"鐘槐說:"不一樣他就可以撇下你另娶新歡?"劉月季為難地含著淚說:"那我這個娘你還認不認?"鐘槐說:"我誰都可以不認,但不會不認你這個娘。"劉月季說:"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娘,那你就得認他這個爹!"鐘槐說:"娘,我不!……"說著,站起來走了,他眼裡滿是不平的怨恨。

  劉月季望著兒子那高大的背影,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痛苦,她知道,兒子是在同情和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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