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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看他是個老師,彈鋼琴拉小提琴吹口琴什麼都會,我喜歡浪漫的人。

  後來我發現,那些樂器都是他的謀生工具,大意了。這次回來離婚我想把戶口也遷走,花點時間吧。

  但我想留在北方,以後你要去北方找我,媽媽歡迎。」

  本來以為家早就散了,時至今日重新聽到一次還是免不了難過。

  「你爸年輕的時候就這樣,不喜歡的人入不了眼,崇敬的就放低身段去討好,親近的人就無條件貶低,還覺得自己表達的都是愛。」

  「別替他說話。」

  媽媽不接,只順著往下講。

  「被你爸從家裡趕出來,我存摺裡只有三萬塊錢,到了北方租個小房子,樓上樓下都沒有鄰居。

  我跟風買了台DVD,在家每天唱卡拉ok。聽起來有點土是吧?

  但那邊就很流行這個,半夜也唱,唱到關了燈看自己像鬼把自己嚇到——嚇到笑了。

  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快五十歲,不好看了,幼稚,還瘋,但還想愛自己。到這個年紀了,我可以自私了。」

  說到這兒胡羞有點釋然,也許是因為潮濕的味道,也許是媽媽的話,或者心裡有什麼想通。她問,媽,你愛我嗎?

  「愛。我們都愛,我雖然討厭他,但他那些話有他的道理。

  沒能娶到恩師的女兒,是因為他只是個老師,而我願意嫁給他,因為他是個老師。

  地位和金錢有多重要,隨時間都沒變過,只是他用自己覺得最先進的那一套教給你,過時了,表達也太難聽。」

  用翻譯的術語來說,是傳達度——爸爸的傳達度是零。

  她坐在凳子上曬太陽,身體逐漸暖和起來。的確爸爸和媽媽給她的愛,就是錯位到一絲一縫都合不上的程度。

  父母和孩子關係除去親情,更多的也許是羈絆。說不清楚,舍不掉也離不開,又幸福又痛苦。

  「我住的和你不遠,把禮物給你帶回去,回上海吧。」

  「好……」

  滿箱子吃不完的零食,胡羞第二天的高鐵回去,還是晚上又回了家。

  敲開門走進客廳,兩盒唐餅家和茅臺,有人來了。碰上眼睛,被面前的人嚇了一跳。

  穿得無比正式的刁稚宇,先她一步登門拜訪。白襯衫黑皮鞋,頭髮也修剪規整,正式得像來提親。

  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怎麼在這兒?」

  「他來拜訪我找南京的話劇老師。」爸爸進來拉凳子坐下,並不理她,只和刁稚宇講,傳媒大學南廣分院的老師,挖掘了明星,是他朋友;南大小劇場請他去做過配樂,現在音樂學院的很多學生,都是他培養的,真的要想找到可以幫他提升演技的人,不是沒有……

  說完還指了指胡羞:「她很喜歡南大的小劇場,以前週末都不回家,經常去看話劇。」

  胡羞覺得很奇妙——自己似乎也從來沒有認真審視過爸爸,以及,爸爸好像比想像中……厲害那麼一點點。

  刁稚宇笑了:「她也是在小劇場裡認識我的。當時我剛畢業,做小演員還很迷茫。如果不是她的肯定,我也不會現在很堅定地要做演員。」

  聊了兩個小時,胡羞本想和爸爸好好聊聊,一句都沒插上嘴。

  等刁稚宇站起身:「聽說叔叔晚上還有課,那我先走了。胡羞,你和我一起走嗎?」

  「都走吧,我快來不及了。」

  爸爸甚至都不想和她說一句話?

  臨出門,爸爸突然喊住:「刁稚宇……」

  穿得正式的刁稚宇轉過身,頭和門框快持平,站在爸爸面前恭恭敬敬。

  「好好對胡羞,她需要一個交代。」

  刁稚宇笑了:「如果您同意,我會和她結婚。」

  胡羞下樓輕飄飄的,結什麼婚,誰同意的,逞能?她尾隨著刁稚宇在長樓梯上轉來轉去:「刁稚宇,你來多久了?和我爸聊了什麼?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都是秘密……」

  「和我結婚?誰答應了?」

  「你爸不也沒回答嗎。」刁稚宇拉開單元門換了話題:「八年前你當時看到扔東西下來,是站在哪?」

  胡羞愣了愣,指了指幾米外的空地,那曾經是三個垃圾桶。

  刁稚宇牽著她的手走過去站定,也不說話。好像有雨落下來,深秋的南方雨絲不斷,很快臉頰濕了一層。

  「我聽趙孝柔說過你的事,媽媽的情人住在家裡,你和媽媽的東西被扔下樓,前夫就在這兒決定和你退婚,我都知道。

  前幾天聽到你的噩夢,我就想,能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你徹底忘掉這些,想來想去。

  也許你自己能夠克服,但可能我出現,在你有噩夢的地方都走一次,就可以洗掉不愉快的回憶了。

  至少,有人在你夢裡偷東西,我也可以進去搏鬥,幫你保護一下,充當超級英雄。」

  「你……」

  「我什麼?」

  「你是奧特曼還是鋼鐵俠?」

  「這我還沒想好,聖鬥士星矢吧。」

  「不要,我不要做雅典娜,只會真誠祈禱,什麼都不會做,還有一堆聖鬥士要花時間保護她。至少也得共同戰鬥才可以。」

  「黑寡婦吧……」

  「不要,太難聽了。」

  站在樓下,胡羞望著五樓的陽臺,安安靜靜,沒有東西要掉下來。

  反而是天上有雪——南京下雪了。雪落在地面融化,地面濕滑乾淨,並沒有曾經那麼髒汙。

  胡羞說,所以,你跑到北方找我那次不是演的,我放心了。

  「為什麼要演,是我想見你。雖然要一步步套牢你,但是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出現,本來就是男朋友該做的事情。我比你想像的在乎你。」

  「刁稚宇,你太好了,偶爾都擔心自己是不是值得。」

  「也沒有人再會像你一樣堅持不懈地找我。劇本殺這個東西,玩家更替很快的,喜歡並不永久。」

  兩個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本以為淋濕了會凍得發抖,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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